五一这天，天没亮王雪梅就起来了。她把采摘园门口的牌子擦了又擦，牌子是木头的，上面刻着“青牛生态观光采摘园”几个字，用桐油刷了三遍，太阳底下一照亮堂堂的。她擦完牌子又扫地，扫完地又摆花盆，花盆是周桂兰从镇上拉回来的，一车矮牵牛，紫的红的粉的，摆了两排。
李二牛到的时候快八点了，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用梳子蘸水抿了又抿，难得收拾得利索。他站在采摘园门口，手里拿着话筒，拍了拍，话筒嗡嗡响了两声，喇叭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把门口蹲着的一只野猫吓跑了。
林远山九点准时到，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胸口口袋别着两支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接过剪刀，站在红色的彩带前面，笑容满面，对着李二牛递过来的话筒说了一句，“杏花村生态农场观光采摘园，正式开业！”剪刀一合，彩带断成两截，红的落在红地毯上，分不清哪是彩带哪是地毯。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
三四十个游客涌进采摘园，大部分是从省城坐大巴来的，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有退休的老两口，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孩子们第一个冲进去，跑得比兔子还快，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喊了跟没喊一样。
王雪梅在入口处收门票，大人五十小孩半价，手里捏着一沓门票和一把零钱，手忙脚乱。一个老太太递过来一张一百的，她找了半天没有五十的零钱，急得额头冒汗，最后李二牛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递给她，她才把老太太的打发走。“你咋知道我兜里有零钱？”李二牛问。“你哪天兜里不揣个几百块？”王雪梅头都没抬，下一个游客已经递钱过来了。
林小婉举着一面小红旗，戴着遮阳帽，脖子上挂了个扩音器，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温柔又清楚，“各位游客请跟我来，这边是我们的大棚区，现在可以采摘的是草莓和水果黄瓜，西红柿还要再等一周……”她走在前面，游客跟在后面，孩子们跑来跑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伸手去摘路边的野花，林小婉蹲下来跟她说，“这个是牵牛花，不能摘哦，摘了明天就谢了，让它长着好不好？”小女孩点点头，把手缩回去了。
进了大棚，游客们撒了欢。草莓垄上蹲满了人，大人教小孩怎么挑红的摘，小孩不听，看到红的就揪，揪下来直接塞嘴里，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水。黄瓜架子那边有人喊“这个好长”，另一个喊“我这个更直”，跟比赛似的。有个老头摘了一篮子草莓，出来过秤的时候一斤八两，掏钱的时候心疼了一下，但咬了一口自己摘的草莓，眼睛亮了，“真甜，比市场上的好吃多了。”
林小婉站在大棚中间，举着小红旗，扩音器里传出她的声音，“我们农场的草莓用的是有机肥，不打催熟剂，自然成熟，所以个头不一定均匀，但口感绝对好。那边还有水果黄瓜，皮薄肉厚，大家可以试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不紧张，像是在自己家跟亲戚聊天。
马兰芳在临时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厨房是活动板房搭的，两口大锅同时开火，一个炖土鸡，一个炒青菜。她带来的两个帮工切菜洗碗，她掌勺，锅铲翻飞，油锅滋啦响。灶台上摆满了调料瓶，盐罐子见了底，她喊了一嗓子“没盐了”，帮工赶紧去仓库扛了一袋过来，倒进罐子里的时候撒了不少在灶台上，她也没空骂人，锅里的菜快糊了。
到了饭点，游客们玩累了饿得不行，循着香味找到农家餐厅。餐厅是露天的，摆了几张长条桌和塑料凳子，桌布是红白格子的，风一吹哗哗响。马兰芳端上来一盆红烧土鸡，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管够。游客们吃得满嘴油，有人边吃边说“这菜比城里的好吃多了”，另一个附和“城里的菜哪有这个味，化肥催出来的”。
“那可不是。”马兰芳端着一盆排骨汤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叉着腰，“我们这的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你们刚才摘的草莓就是证据，那味道能一样吗？”游客们纷纷点头，有人问能买点带回去吗，马兰芳说去门口找王雪梅订，保鲜盒装好放车上。
下午四点，大巴车发车回省城。游客们大包小包拎着，草莓、黄瓜、西红柿、鸡蛋，有人还买了两只土鸡，装在编织袋里，鸡在袋子里咕咕叫。车窗摇下来，几个小孩趴在窗沿上朝农场挥手，喊“下次还来”。大巴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灰散了，村道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塑料袋被风吹着打转。
晚上，李二牛把今天所有的钱倒在办公桌上。
红的绿的紫的，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一把钢镚儿，叮叮当当滚了一桌子。王雪梅和林小婉坐对面，马兰芳端了盆草莓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颗咬着吃。苏晚晴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杯，难得没在实验室加班。
王雪梅把钱按面额分类，一百的码成一沓，五十的码成一沓，数了两遍，在本子上写下数字，递给李二牛，“门票加餐饮加采摘销售，一共两万一千八百块。”
“第一天就两万多？”马兰芳手里的草莓差点掉了，“这比卖菜还赚啊。卖菜要种要收要打包要发货，这个坐在那收钱就行。”
“以后会更多。”李二牛把本子合上，“今天来的才三十几个人，等口碑传出去，周末来的人会翻倍。省城那个大巴公司的老板说了，下周末能拉两车人来，六十个。”
林小婉坐在凳子上，腰酸得直不起来，整个人靠在桌沿上，脖子上的扩音器还没摘，喇叭垂在胸口，时不时碰到桌角发出嘭嘭的闷响。她累得不想说话，但嘴角弯着，摘了一晚上的草莓，手指头被染红了，指甲缝里全是草莓汁，红艳艳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指擦不干净，草莓渍渗进皮肤里，估计得洗好几天才能掉。她低头看着那些红印子，笑了笑，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酸甜的味道，好闻。
王雪梅把钱收进铁盒子里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了，关上办公室的灯，最后一个出了门。院子里枣树上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上趴着几只飞蛾，翅膀扑棱棱的。她站在石桌旁边，伸手把灯泡开关拉了一下，灯灭了，飞蛾散开，黑暗中只剩虫叫和远处田里的蛙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