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园开业后的第三天晚上，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前两天的热闹劲儿过去了，游客走了，马兰芳的临时厨房拆了，活动板房搬走了，地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坑。枣树上的灯还亮着，灯泡比以前暗了一些，钨丝发红，随时要断的样子。
李二牛坐在石凳上，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小野猪趴在脚边，后腿的绷带昨天拆了，伤口愈合了，留了一道粉色的疤，毛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一小块。它用嘴拱了拱李二牛的拖鞋，把拖鞋拱掉了，叼着鞋带甩了两下，又扔了，自己跟自己玩。
王雪梅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花睡裤，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散着，刚洗过澡，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有点冲。她在李二牛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石凳的距离，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虫叫得很响，远处的青蛙也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在比谁的嗓门大。枣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掉下来一片，落在石桌上，打着旋儿。
“二牛，我有话跟你说。”王雪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火气。
李二牛手里的蒲扇停了，“你说。”
王雪梅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到石桌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很紧，十根手指白得像葱段。“我喜欢你，从你在菜市场捡起那个冬瓜的时候就开始了。”
李二牛的蒲扇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整个人愣住了，看着王雪梅的脸。路灯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不用回答我。”王雪梅的声音有点抖了，但还在努力保持平稳，像走钢丝的人手里的平衡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憋在心里太久了，憋得难受。”
李二牛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咽了口唾沫才发出声音，“雪梅，我……我对你也有感情。但我不能只对你一个人……”
“我知道。”王雪梅打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互相绞来绞去，指甲盖上还有白天干活时留下的泥痕，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还有林小婉，还有马姐，还有苏教授。你心里装了不止一个人。”
李二牛没说话，默认了。
“我又不傻。”王雪梅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眼眶有点红了，但没掉眼泪，“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小婉的眼神，你看马姐的时候那种放心，你看苏教授的时候那种佩服。你这个人啊，对谁都好，好到别人分不清你是喜欢还是客气。”
李二牛的喉咙又干了一下，想解释，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说的都对。
王雪梅吸了吸鼻子，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夜风凉了，吹得她肩膀缩了一下。“我不求名分，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行。帮你干活，帮你管账，帮你看着农场，这些就够了。我不是要你娶我，也不是要你选谁，我就想待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这对你不公平。”李二牛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虫叫声盖过去。
王雪梅站起来，低着头看他，眼睛里的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坚定。“我愿意。不公平的事多了，我离婚的时候比这更不公平。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再对谁动心。但你就是个祸害，好好种你的地不行吗？非要帮这个帮那个，帮到人家心都软了。”
李二牛不知道说什么，手无意识地去摸蒲扇，摸了两下没摸到，蒲扇刚才掉在脚边，被小野猪叼走了，正咬在嘴里啃，蒲扇的边已经被啃得毛毛糙糙的了。
王雪梅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额头的时候凉凉的，带着一点柠檬味的湿气，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离开了。她直起身，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西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早点睡，明天还干活呢。”门关上了，灯亮了又灭了。
李二牛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额头上那块被她亲过的地方凉飕飕的，夜风一吹更凉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沾到了一点润唇膏的油腻，滑滑的，像猪油。
小野猪把蒲扇叼回来了，放在他脚边，蒲扇的边被咬烂了，扇面也咬了个洞，像个眯着的眼睛。它趴在他脚面上，仰着头看他，哼哼了两声。李二牛的脑海里传来它的意思，模模糊糊的——人类……好复杂……我不懂……但你不坏……。
“你不懂。”李二牛摸了摸它的头，小野猪把鼻子拱进他掌心里，蹭了蹭。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苏晚晴站在窗户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她忘了喝。她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从王雪梅出来坐到李二牛旁边，到她站起来弯腰，到她转身回屋。全程没有错过一个细节。她站了很久，久到杯子里凉透的茶水面结了一层膜，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她伸手把灯的开关拉了一下，实验室暗了。黑暗里她没动，还站在窗户后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实验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株被拉长了的植物。玻璃试管架上的试管反射着月光，一排排的，像列队的士兵，冷冷地站在那里。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底磕在水泥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