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梅表白的第二天晚上,李二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很晚。蒲扇换了一把,昨天那把被小野猪啃烂了,新的是王雪梅下午从镇上带回来的,竹编的,扇起来风大,还有点竹子特有的清香。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林小婉的微信——“来村口老槐树,我有话跟你说。”
李二牛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那几个字。他站起来,踢了踢趴在脚边的小野猪,“走,出去转转。”小野猪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后腿那道疤在月光下粉白粉白的,毛已经长出来一小截了,像地里刚冒头的草芽。
王雪梅趴在西屋的窗口,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只眼睛看出去。她看到李二牛从院子里走出去,小野猪一瘸一拐跟在后头,往村口的方向走了。她的嘴唇咬得发白,手攥着窗帘布攥出了褶子,指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她把窗帘放下了,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又掀开看了一眼,李二牛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路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她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村口的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像碎了一地的白瓷。
林小婉站在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被夜风吹起来,扫过脸颊。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看见李二牛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紧张,像小学时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嗯。”李二牛在她面前站定,拖鞋上沾了泥,跟她的白裙子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沉默了几秒。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小野猪跑到树根底下,抬起一条后腿在树干上撒了一泡尿,尿完又用后腿刨了两下土,土扬起来落在自己的爪子上,它甩了甩。
“王雪梅昨晚跟你表白了。”林小婉没看他,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手背在身后,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
李二牛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我二婶听到动静,告诉我的。”林小婉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有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周桂兰的耳朵比狗还灵,隔着两间屋都能听见人说话。”
李二牛不知道该说什么,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开了,石子滚到路中间,轱辘轱辘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我也喜欢你。”林小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脸红,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的事,“从你第一次上电视的时候开始的。省台那个节目,你站在大棚里,满手泥巴,说话还有点结巴,但我爸指着电视跟我说,‘这个人将来一定有出息’。”
“你以前不是嫌我脏吗?”李二牛记得很清楚,林小婉刚从县城回来那阵子,看见他手上的泥巴会皱眉头。
“人都是会变的。”林小婉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齿,“你变了,我也变了。”
李二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林小婉,白裙子,白皮肤,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跟他这个穿着拖鞋、裤腿上还沾着泥的种地的不在一个世界里。
“小婉,你是镇长千金,我就是个种菜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像在找借口。
林小婉往前走了一步,鞋踩在地上的碎光斑上,像踩碎了一地的月亮。“我不在乎。我在县城工作的时候,每天都想回来,不是想回这个村子,是想回你在的这个地方。我自己也分不清是想家了还是想你了,后来想明白了,都有。”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是额头,是脸,左边脸颊,靠近嘴角的位置。嘴唇比他想象的热,带着一股薄荷牙膏的味道,停留的时间比王雪梅那晚长了一秒,或许两秒。她落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往旁边歪了一下,李二牛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胳膊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手心能感觉到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她紧张,她也紧张。
林小婉站稳了,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拨开,动作不重,但很坚决。她没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终于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跟老槐树上结的那串红果子一样。“我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跑,跑得很快,白裙子的裙摆在夜风里飘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飞到路口拐弯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扶住了墙,又跑,不见了。
小野猪从树根底下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仰着头看李二牛,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李二牛的脑海里传来它的意思——另一个……雌性……也亲你了……人类的雌性……好奇怪……它不懂,但它觉得今天晚上比平时好玩多了。它把草茎吐了,又叼起来,又吐了,自己跟自己玩。
李二牛站在老槐树下,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还是热的,薄荷味还没散。他站了好一会儿,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从长长的一团缩成了脚下的一小片黑。小野猪等得不耐烦了,用嘴拱他的脚踝,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李二牛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不是口红印,是昨晚被蚊子咬的,早上他自己挠了一下,挠红了一片,从左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看起来跟被人亲肿了似的。马兰芳来送货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笑了半天,“二牛你脸上这是咋了?口红印?昨晚跟谁约会了?一个还不够,两个都找上门了?”
李二牛没理她,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脸,搓了两遍,搓得脸都红了。
王雪梅从打包区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快递单,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刚好听到马兰芳那句“两个都找上门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马兰芳脸上移到李二牛脸上,又移开,把手里的快递单在桌上码了码,码得很齐,边角对齐了又对齐。她没说话,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线,线的那一头连着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随时要断的样子。
她转身回了打包区,背影挺得笔直,步子迈得跟平时一样大,但踩在地上的声音不一样了,以前是哒哒哒,现在是嗒……嗒……嗒……,每一步都隔了一拍。胶带撕拉的声音从打包区传出来,比平时响,撕一下停一下,又撕一下。
林小婉一整天没出周桂兰家的门。周桂兰问她咋了,她说头疼,躺一天就好。到了傍晚她起来到院子里收衣服,白裙子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在跳舞。她伸手把裙子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农场大棚在夕阳下反着光,白色的塑料膜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她把裙子抱紧了一些,低下头,嘴角弯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