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快,六月中旬棚里的温度就到了三十五六度。李二牛光着膀子在大棚里给西红柿打杈,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条小溪,滴在垄沟的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他的肩膀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每一块都棱角分明,干农活干出来的那种线条,跟健身房练出来的不一样。
小野猪趴在大棚门口的阴凉处,舌头伸出来老长,哈哧哈哧喘气。它后腿上的疤已经基本看不出来了,毛长齐了,粉白色的一小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它的体型大了一圈,从一只小猪长成了半大猪,但脾气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懒,能趴着绝不站着。
王雪梅端着一杯凉茶掀开大棚的门帘进来,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底的茶叶还没沉下去,打着旋儿。“喝了。”她把杯子递过去,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李二牛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苦中带甜,是王雪梅自己煮的,金银花加甘草,冰镇过的,从喉咙凉到胃里。“你煮的?”
“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王雪梅把空杯子拿回去,目光在他光着的膀子上扫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耳根红了一点,但她皮肤不白,红得不明显。她转身要走,门帘被掀开了。
林小婉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水滴顺着毛巾的边往下滴。她看了王雪梅一眼,王雪梅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零点几秒,谁都没说话。林小婉把毛巾递给李二牛,“擦擦汗,看你热的。”
李二牛接过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毛巾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擦完脸又擦了脖子和肩膀,白色的毛巾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汗渍。“谢了。”
王雪梅站在旁边没走,手里的空杯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林小婉也没走,站在李二牛对面,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像一棵栽在那里的白杨。大棚里的温度似乎又高了几度,闷得人喘不上气,西红柿的藤蔓在架子上一动不动,连叶子都懒得晃一下。
“那个……我先去打包区了。”王雪梅先开口,端着空杯子走了,掀门帘的时候动作有点大,塑料门帘啪地打在门框上,声音在闷热的大棚里像放了个炮仗。
“我也去药材区了。”林小婉跟在后头,步子不急不慢,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帘轻轻放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李二牛站在西红柿架子中间,手里拿着湿毛巾,左看看右看看,两个人都走了。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蹲下来继续打杈,指甲掐掉侧芽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啪声,汁液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不到半小时,马兰芳也来了。
她没进大棚,站在门口喊,“二牛!出来!姐给你炖了银耳汤!”声音大得整个农场都能听见。李二牛从大棚里出来,脸上的汗还没干,肩膀上搭着林小婉的那条湿毛巾,手里还捏着一根刚掐下来的西红柿侧枝。马兰芳提着保温桶站在枣树下,打开盖子,银耳汤的香味飘出来,红枣和枸杞的甜味混在一起,馋得小野猪从大棚门口爬起来,一溜烟跑到枣树底下仰着头看。
“马姐,我喝不下了。”李二牛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刚灌了一大杯凉茶,胃里还晃荡着呢。
“喝不下也得喝。”马兰芳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递过来,碗是保温桶自带的塑料碗,烫得很,她用手捏着碗沿,指头烫得通红也不撒手,“姐炖了一个多小时,你不喝对得起谁?”
李二牛接过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银耳炖得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不腻。他喝了大半碗,实在喝不下了,把碗还回去。马兰芳把剩下的倒了小野猪的盆里,小野猪一头扎进去,呼噜呼噜吃得满脸都是汤水,吃完还打了个嗝。
马兰芳拍了拍手,叉着腰上下打量李二牛,“二牛,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瘦了。”马兰芳的目光在他胸口和腰上转了一圈,“你看你那肋骨,一根一根的,跟搓衣板似的。不行,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给你炖汤,你要是瘦了,人家还以为我们杏花村的人虐待你。”
“马姐,真不用——”
“我说用就用。”马兰芳拧上保温桶盖子,提着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姐给你做红烧排骨。”李二牛张了张嘴,她已经走了,电动车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
苏晚晴站在实验室的窗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幕,从王雪梅端着凉茶进去,到林小婉拿着毛巾进去,到马兰芳提着保温桶进来,每一个环节都没错过。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像在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视剧。
林雨薇从电脑前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三个人,抢一个。”
苏晚晴没接话。
“老师,你觉得谁会赢?”林雨薇把椅子转过来,抱着椅背,下巴搁在椅背上,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
苏晚晴喝了一口茶,茶是早上泡的,泡了一天又苦又涩,她也不在乎。“不知道。”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到实验台前,拿起试管架上的一个样品瓶摇了摇,里面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把瓶子放回去,“跟我没关系。”
林雨薇看着她的背影,苏晚晴穿着白大褂,头发扎着低马尾,站在实验台前用移液枪往试管里加样,手很稳,一滴都没洒。林雨薇把椅子转回去,对着电脑屏幕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想了想,没再问。
晚上,院子里的热气散了一些,枣树上的知了叫累了,歇了。
李二牛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凉皮,是王雪梅下午做的,黄瓜丝切得细细的,面筋块均匀,辣椒油红亮亮的。他吃了两口,没胃口,把碗推到一边。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肚皮贴在地上,四腿伸直,像一张被压扁的猪皮地毯。
他仰头看着枣树的枝叶,月亮从叶缝里露出半张脸,明晃晃的,像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三个女人,我怎么办。”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小野猪。
小野猪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腿朝天。脑海里传来模糊的意识——麻烦……麻烦……两个叠在一起的词,后面跟了一长串省略号一样的东西,像是在说这问题比他后腿那道伤还难搞。
李二牛低头看着它,月色下小野猪的肚皮一鼓一鼓的,粉色的,上面有几颗痣,像夜空里的星星。“你也觉得麻烦。”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小野猪哼哼了两声,后腿蹬了一下,连着蹬了两下,像在梦里跑步,蹬完之后停下来了,又恢复了一鼓一鼓的节奏。他叹了口气,把那碗凉皮端起来又放下去,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