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面前的显微镜开着，载物台上放着一片样本，是早上从药材区取的叶片横切面，她本来要观察细胞结构。但她的眼睛透过目镜什么都没看进去，目镜里白茫茫一片，像冬天的雾。她的目光穿过了显微镜，穿过了实验室的墙壁，落在了院子里的那个人身上。
李二牛光着膀子在枣树下修农具，一把锄头的木柄松了，他用锤子往榫眼里砸木楔子，砸几下停一下，试试松紧，又砸几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黝黑的脊背上画了一身碎金，汗珠顺着脊柱沟往下流，在腰窝那里亮晶晶的，像几颗透明的珠子。
苏晚晴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老师？老师！”林雨薇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叫了第一声没反应，第二声还是没反应，第三声提高了音量，“苏老师！”
苏晚晴猛地回过神，肩膀抖了一下，差点把显微镜碰翻。她扶住镜筒，转头看见林雨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数据图表，正用一种“被我抓到了”的表情看着自己。
“数据出来了？”苏晚晴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她自己没感觉到。
林雨薇走进来，把数据图表放在桌上，没走，拉了一把椅子在苏晚晴对面坐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要谈心的样子。“老师，你是不是也喜欢李二牛？”
苏晚晴正在拿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水杯在嘴边停了半秒，她才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凉到胃里，但她的脸却热了起来。“别瞎说，我比他大十几岁。”她把水杯放下，声音确实还算稳，但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暴露了心里的不安。
“年龄不是问题。”林雨薇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而且你也大不了他十几岁，七八岁而已。你这条件，省农大多少男老师追你你都不看一眼，天天待在村里不回去，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苏晚晴没说话，把显微镜的载物台归了位，关了灯，旋钮拧回零刻度，每个动作都做得很仔细，像是需要用这些精确的操作来掩饰心里的乱。“我是他科研顾问，不能有别的想法。这是职业底线，越了线什么都乱了。”
林雨薇看着她，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门被推开了。
王雪梅端着一杯水进来，杯子里泡着几片柠檬，黄澄澄的，浮在水面上。她把水放在苏晚晴面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数据图表，又看了一眼苏晚晴的表情，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苏教授，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苏晚晴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的她皱了皱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王雪梅站在旁边没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欲言又止。她的目光从苏晚晴脸上移到窗外院子里的李二牛身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多休息”，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传进来——打包区有人在喊“这个箱子贴错单子了”，王雪梅应了一声“来了”，脚步声远了。
林雨薇站起来，把数据图表往苏晚晴面前推了推，“老师，你先看数据吧，我去药材区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喜欢就喜欢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她走了，这次把门带上了，关得很严实，门锁咔嗒一声咬合。
苏晚晴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摊着数据图表，上面的曲线和数据她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实验台上，照在显微镜上，照在她握着水杯的手上，手背上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的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地图上细小的河流。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三条主线，无数细纹，乱七八糟的，像她现在的脑子。
她在实验室一直坐到天黑，中间起来倒了一次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继续坐着。数据图表被她翻了一遍，什么也没记住，又翻了一遍，还是没记住。她把图表扣在桌上，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李二牛的样子——他蹲在大棚里看苗时的专注，他在茶叶加工坊里炒茶时被热气蒸得通红的脸，他站在省级示范社领奖台上穿着西装不太自在的样子，他在老槐树下被蚊子咬了挠脸的样子，他光着膀子在枣树下修农具时脊背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苏晚晴，你疯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说出了声，声音在四壁之间弹了一下，没人回应。
晚上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关了，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边缘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去年贴上去的一张便签纸，写着“下周回省城交材料”几个字，字迹工整，但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像一块干裂的树皮。她伸手把便签纸按了一下，按平了，手拿开又翘起来了。她把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床头柜上，纸团滚了两圈，停在台灯底座旁边。
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李二牛第一次叫她“晚晴”的情景。那天在实验室门口，他从大棚那边过来，满手是泥，说“晚晴，那个菌种的培养液不够了”。不是“苏教授”，不是“苏老师”，是“晚晴”。她当时愣了一下，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一点没露，只是推了推眼镜，说“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扇子一开一合，眨了几下，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故意板着脸。
李二牛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看见她出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苏教授，你心情不好？”
“没有。”苏晚晴把目光移开，不去看他的脸，但他光着的膀子还是闯进了余光里，肩膀宽得像个衣架，锁骨下面有一道被树枝划伤的红痕，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那你笑一个。”李二牛漱了口，把水吐在枣树根上，用毛巾擦了擦嘴，看着她。
苏晚晴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不到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笑了，立刻又把脸板起来，比刚才还严肃。“干活去，大棚里的西红柿今天要打杈，药材区该浇水了，采摘园那边周末还有游客来，你还有心思在这笑。”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风里飘了一下。
李二牛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毛巾，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这是咋了？吃枪药了？”
王雪梅从厨房端着稀饭出来，也看到了苏晚晴走得飞快的样子，又看了看李二牛，“你惹她了？”
“没有啊，我就让她笑一个。”
王雪梅没说话，把稀饭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去了。走了一半又停了半步，回头看了李二牛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惕，还有一点像是认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