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雪梅跟平时一样,六点不到就进了大棚。她提着篮子,准备摘今天要发货的西红柿。手伸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昨天下午来看还青梗梗的西红柿,一夜之间全红了,红得透亮,像一盏一盏小灯笼挂在藤上,连最顶上的那几颗都红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红的。再揉一遍,还是红的。她伸手摘了一颗,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果肉里面汁水在晃。她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皮,薄得跟纸一样,一掐就破了,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的,不是那种寡淡的甜,是浓得化不开的那种甜,像小时候偷吃别人家院子里熟透了的那种柿子。
王雪梅蹲在那里,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苏晚晴被叫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头发也没梳,手里提着检测仪。她蹲下来,用仪器测了西红柿的糖度和维生素含量,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糖度比昨天早上测的那批高了百分之三十五,维生素C含量高了百分之四十。这不可能,没有任何作物能在一天之内同时完成成熟和营养积累,这不科学,这颠覆了她所知道的所有植物生理学常识。
“这不科学,一夜之间怎么能成熟?”苏晚晴站起来,看着李二牛,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求知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二牛没说话,蹲下来,把手按在土里。
他的意识扩散出去,万木领域展开,覆盖了整个大棚。西红柿藤的根系、茎秆、叶片、花朵、果实,每一株的状态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他发现西红柿的成熟度并不均匀,有的到了九成半,有的刚过八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让它们更快地进入下一个阶段。玄黄气从掌心渗入土壤,顺着根系进入每一株西红柿的维管束,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自然。
王雪梅亲眼看到,离李二牛最近的那株西红柿藤,顶端新开的那朵黄花,花瓣还没完全展开,突然就张开了,然后花托后面冒出一个绿豆大的绿色小点,小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从绿豆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鹌鹑蛋,从小青果子变成拳头大的绿果子,又从绿果子开始转色——绿变白,白变粉,粉变红。整个过程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苏晚晴手里的检测仪掉在地上,塑料壳摔裂了,电池弹出来滚到垄沟里,她没去捡,眼睛盯着那株西红柿,嘴张开着,忘了合上。
“二牛,你是不是会法术?”王雪梅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一种“我早就觉得你不正常但现在终于证实了”的那种激动。
李二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法术,是本事。”
小野猪从大棚外面钻进来,跑到李二牛脚边,仰头看着他,鼻子里哼哼唧唧。脑海里传来它的意思——你又在……变东西了……绿色的……变红了……能吃吗?它盯着那株新变红的西红柿,舌头伸了出来,口水拉成丝,挂在嘴角,亮晶晶的,快要滴到地上了。
院门口传来突突突的电动车声,马兰芳还没下车就开始喊,“出什么事了?雪梅打电话让我赶紧来,啥事啊这么急?”她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棚,看到满棚红透的西红柿,嘴张着,跟王雪梅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这是变戏法吗?昨天我路过的时候还都是青的,今天怎么就全红了?”
林小婉也来了,从蔬菜大棚那边过来的,手里还拿着剪子。她站在大棚门口,看着里面红艳艳的一片,把手里的剪刀放在门口的筐里,走进来,蹲下来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颗西红柿,果子还带着早晨的凉意,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白霜,是自然成熟的标志。她摘了一颗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溅在手指上,她用舌头舔了舔,甜的,但甜得不腻,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一股香味。
“别问了,干活吧。”林小婉把剩下的西红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弯腰开始摘。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激动,手指头捏着果柄轻轻一拧,果子落在手心里,她看了两秒,放进篮子里。她摘了三个,手指就不抖了,动作越来越快,比平时还快,像是要把刚才震惊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王雪梅回过神来,跟着一起摘。她摘了半篮子,突然停下来,看着李二牛,“你这个本事,能让药材也长得这么快吗?丹参和黄芪要是能一年收两茬,咱们的利润翻倍都不止。”
“可以试试。”李二牛的意识已经扩散到了药材区。那片丹参根部的真菌病害已经被清除了,但根系还不算太发达,年份不够,有效成分积累不足。他的意识引导玄黄气渗透过去,丹参的根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加粗——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毛细根都在分裂伸长,一秒顶得上自然状态下三天的生长量。
苏晚晴蹲在地上,把检测仪的电池捡回来装上,摔裂的外壳用胶带缠了两圈,勉强能用。她重新测了另一颗西红柿,数据比刚才那颗还高。她站起来,走到李二牛面前,挡在他和大棚门之间,“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李二牛看着她。苏晚晴的眼睛里有求知欲,有科学家对未知现象的好奇和执着,但也有另一种东西,藏在瞳孔的最深处,像一根针的尖,细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他移开目光,“以后告诉你。”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侧身让开了。她回到实验室,把检测仪的数据导出来,做了一张对比图表——昨天的数据、今天早上的数据、今天催熟后的数据,三条线放在一起对比,差距大到她自己都不信。她把图表保存了,文件名叫“异常数据_不可解释”,存完之后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几秒,把“不可解释”删了,改成了“待分析”。
马兰芳在大棚里帮忙摘了两篮子西红柿,摘着摘着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西红柿差点掉了。“二牛,你要是早会这个本事,咱们去年还用得着一颗一颗数着卖?直接催熟了拉去市场,谁比得过你?”她把西红柿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不过你也别太显摆。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好。你跟别人说西红柿一夜能红,人家不把你当傻子就当你搞歪门邪道,反正没好处。”
“马姐说得对。”林小婉摘满了一篮,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这事就咱们几个人知道,别往外传。有人问就说换了新品种,早熟。”
王雪梅点了点头,她已经在想怎么编说辞了——新品种,进口的,生长周期短,就这么说。谁不信谁自己来地里看,反正看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李二牛站在大棚中央,意识再一次扩散开去。不仅仅是这个大棚,整个农场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东边药材区的黄芪根系扎到了半米深,西边采摘园的草莓垄上又红了一小片,南边育苗棚里的茄子苗该移栽了,北边那排枣树上有几根枝条被虫子蛀了。他不需要走过去看,不需要用手摸,甚至不需要用眼睛看,他站在这里,就知道一切。
那些植物在向他传递信息,不是语言,是更本源的东西,像心跳,像呼吸,像大地深处那种永远不停歇的低频震动。它们是活的,它们知道他来了,它们在等他。
他蹲下来,又把西红柿藤根部那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的玄黄气补充了一点,藤蔓最后抖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哆嗦,然后安静了。新开的那朵花又长大了一圈,花苞鼓鼓的,明天就能开,开了之后再过三天就能坐果。他能精确地预知这一切,像看一张已经画好的时间表。
王雪梅摘满了两篮,提着往外走,经过李二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走到大棚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你以后有什么本事,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别吓人。”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门帘在塑料膜上啪地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有人在身后拍了一下巴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