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采访车开进杏花村的时候,李二牛正在药材区给黄芪松土。王雪梅从办公室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老远就喊,“二牛!省里的记者来了!你快出来!”她喊完转身又跑回去,跑到半路想起来忘了关办公室的门,又折回去关门,来回跑了两趟,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摄制组来了五个人,一个记者,一个摄像,一个编导,还有两个扛设备的。摄像肩上那台机器比镇上的大了一倍,镜头跟炮筒似的,架在农场门口试光的时候,围观的村民比干活的多,周桂兰端着一盆衣服也不洗了,站在门口看热闹。
记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白衬衫,笑起来很亲和。她把话筒递到李二牛面前,“李先生,你的合作社从县级示范社到省级示范社只用了一年,秘诀是什么?”摄像把镜头对准李二牛,红色的指示灯亮了,镜头里面他的脸被放大了好几倍。
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穿着一件王雪梅前一天逼他换上的新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扣错了一个,王雪梅发现了正要上手帮他重扣,摄像机已经开了。他对着镜头,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想了几秒,说了一句,“没有秘诀,就是用心。”说完之后觉得太短了,又补了一句,“对土地用心,土地就对你有回报。”
记者笑了,这个朴素的回答比那些背书式的套话好多了。她示意摄像多拍几个角度,扛机器的蹲下来拍了仰角,又站到三轮车上拍了俯角,拍得满身大汗,短袖湿了贴在身上。
王雪梅站在李二牛身后,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两个度,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种“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合作社”的表情。记者把话筒转向她,“你是合作社最早跟着李二牛干的员工吧?”
王雪梅先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尖了半个调,“我是最早跟着二牛干的,他这个人就是实诚,说话算话,从不拖欠工资……”她话还没说完,马兰芳从人群里挤了进来,凑到镜头前面,脸上堆着笑,“我也是最早跟着干的!我是合作社的合作伙伴,猪场的有机肥都是我提供的,二牛的菜能种这么好,多亏了我们的猪粪!”
王雪梅转过头瞪了马兰芳一眼,马兰芳装作没看见,往镜头前面又凑了半步,手扶着王雪梅的肩膀,俩人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在笑,但笑得不太一样——王雪梅的笑是“我是元老”,马兰芳的笑是“我也是元老”。摄像师傅乐了,多拍了几个他们俩的镜头,剪出来一定好看。
记者在农场里转了一圈,参观了大棚区、药材区、茶叶加工坊,最后在采摘园遇到了林小婉。林小婉正蹲在草莓垄上摘老叶,手上全是泥,头上戴着那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记者认出她了,走过去蹲下来,“你是林镇长的女儿吧?听说你辞了县城的工作回来帮忙,为什么来农场干活?”
林小婉的手停了,草莓叶子的汁液沾在手指上,绿绿的,黏糊糊的。她低着头,帽檐挡住了脸,但挡不住耳朵尖的那片红。过了几秒,她抬起头,脸很红,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因为……因为喜欢种地。”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脸更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得像她手里那颗熟透的草莓。
李二牛站在旁边,看到她脸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那个笑被摄像师的镜头完整地捕捉到了,镜头对着林小婉,但李二牛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笑了一下,正好在画面的边缘,不算主角,但看得到。
摄制组在村里拍了三天,从早拍到晚,拍了大棚里的蔬菜、药材区的丹参、古茶树上的嫩芽、炒茶锅里翻飞的茶叶、采摘园里来来往往的游客、马兰芳的猪场、周桂兰的厨房,连李德厚都被拍了一个镜头——他站在村委会门口,表情僵硬,像一根木头桩子杵在那里,记者问他话他答得结结巴巴,最后那段剪片子的时候会不会留着就不知道了。
专题片在省电视台农业频道播出的那天晚上,杏花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开着电视。
王雪梅把办公室的电视机搬到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看。李二牛坐在最前面,王雪梅坐他左边,林小婉坐他右边,苏晚晴坐在后面的凳子上,马兰芳搬了个小板凳挤在王雪梅旁边。周桂兰端着一盆炒花生放在桌上,没人吃,都在盯着屏幕。
片头出来的时候王雪梅紧张得抓住了李二牛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当画面切到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说出“没有秘诀,就是用心”那句话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半秒,然后马兰芳带头鼓起了掌,巴掌拍得啪啪响,把旁边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王雪梅的镜头出来时,马兰芳指着电视喊了一句“看!我也在!”王雪梅瞪她,大家一起笑了。
林小婉的镜头是采访的重点,编导给了将近一分钟。她蹲在草莓垄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的时候脸是红的,说完“喜欢种地”之后低头揪了一片草莓叶子,手指在叶子上搓来搓去,小动作拍得清清楚楚。林小婉自己看到这一段,脸又红了,比电视里还红,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锅里炖的汤”,走了一半又回来坐下——汤早就炖好了,根本没在火上。
专题片播出后的第一个周末,杏花村彻底火了。
周六早上七点,第一辆大巴车就停在了农场门口,下来四五十个人,有老有少。王雪梅刚打开售票窗口,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赶紧去叫人帮忙。到了九点,农场门口停满了车,大巴车五辆,小轿车排了上百米,把村道堵得水泄不通。王雪梅从镇上临时请了十几个村民来帮忙指挥交通、维持秩序,指挥交通的那个村民连红绿灯都没有,拿了一面红旗两面绿旗在路口比划,过路的司机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但也没人按喇叭,大家都挺高兴。
采摘园的人比菜还多。草莓垄上蹲满了人,不是摘,是抢。西红柿架子上稍微红一点的都被摘光了,黄瓜藤上找不到一根超过十五厘米的,连还没长成的小黄瓜都被人摘走了,王雪梅急得直喊“那个还没熟不能摘”,没人听她的。有游客摘了一篮草莓出来过秤,王雪梅一看里面至少三分之一是白的,想说不能卖又说不出口,最后五折卖了,那人还挺高兴。
林小婉举着小红旗带游客进大棚的时候,扩音器被人流冲掉了,她扯着嗓子喊了半小时,嗓子哑了。马兰芳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八点炒到晚上七点,中间只歇了十分钟吃了个馒头,她说“这比过年还忙”。
晚上算账的时候,王雪梅手都在抖——不是怕,是累的。她把今天的收入加了三遍才敢确认,“门票加采摘加餐饮加农产品销售,一共六万八。”她说完之后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一天两万我觉得已经到顶了,今天六万八。”
苏晚晴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茶,难得没有在实验室加班,“正常,省台一播,全省都知道了。周末这波热度至少能持续一个月,接下来每个周末人都不会少。”
“那你得多准备些人手了。”李二牛看着王雪梅。
王雪梅把账本合上,抱着铁盒子站起来,腰都快断了,扶着桌子才站直,“我明天就去镇上招人,至少招十个临时工,专门管采摘区的秩序,不然下周末人更多,非出事不可。”
林远山在镇上也看到了新闻,连夜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二牛,你现在是全省名人了!省台的专题片一播,县里市里都打电话来问,说杏花村这个典型要好好宣传。”
“林叔,你别光说好听的,帮忙想想办法解决停车问题,今天车都停到镇上了。”
林远山笑了,“这事我已经在协调了,村口那块荒地我让人平整出来做临时停车场,下周就能用。”
挂了电话之后,李二牛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枣树。枣花开了,满树细碎的小黄花,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像撒了一层碎米。他伸手接住了几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花瓣太小了,比芝麻大不了多少,黄绿色的,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甜味。小野猪从枣树根底下跑过来,前腿搭在石凳上,仰头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舌头在嘴角耷拉着,眼睛亮晶晶的。他把手里的花瓣撒在小野猪的鼻子上,小野猪打了个喷嚏,花瓣被喷飞了,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架小小的降落伞,从高处缓缓降下来,转着圈,转了三四圈才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