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明星村的名头还没捂热,省农业厅的通知就下来了——农业部要在杏花村开全国农业现代化现场观摩会。王雪梅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挂了电话又打回去确认了一遍,对方说了三遍“是的,全国观摩会,上百人”,她才信了。
李二牛听到消息的时候蹲在大棚里看苗,手里的锄头都没停,“来就来呗,好好准备就是了。”王雪梅急得嘴上又起了一圈泡,“全国观摩会!不是省里的!你倒是不着急!”李二牛把锄头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着急有什么用,把地里收拾干净,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人家来了看的是地里的东西,又不是看我们急不急。”
观摩会定在八月中旬,正是农场的黄金季节。西红柿红了第二茬,黄瓜挂满了架,草莓虽然过了旺季但苏晚晴用技术手段控温让植株延迟了开花,又结了一小批秋果,药材区的丹参正值花期,紫红色的花开了一片,蜜蜂嗡嗡嗡地忙着采蜜。
前一天晚上,王雪梅把所有大棚走了一遍,检查了每一处细节——路标有没有歪,垃圾桶有没有满,公厕的卫生纸够不够,扩音器的电池有没有电。她走到第三遍的时候腿软了,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喘气,林小婉给她倒了杯水,“你歇会儿吧,明天还要站一天。”王雪梅喝了口水,站起来又出去了,“不行,我再看看茶室的杯子够不够。”
观摩会当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在农场门口的停车场,红地毯从台口铺到路边,两边的空地上摆了几百把塑料凳子。早上八点不到,大巴车就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了,从全国各地来的代表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当地民族服装,有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有的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下了车先在门口拍照,拍了合影拍单人,拍了单人拍自拍,热闹得像赶集。
王雪梅站在入口处负责签到,签字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来自黑龙江、新疆、云南、广东、山东……全国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全到齐了。她的手在抖,但签到的笔拿得很稳,每个来的人都笑着说一声“欢迎”。
九点整,观摩会正式开始。
省农业厅厅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村子。“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全国农业现代化现场观摩会,地点选在杏花村生态农业专业合作社。一年前,这里还是一个省级贫困村的普通农场。一年后,这里成为了全省示范社、全国农业现代化的典型案例。下面,请合作社的负责人李二牛同志介绍经验。”
台下掌声雷动。上百双手同时拍在一起,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李二牛站起来,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王雪梅专门从省城买的,领带是林小婉帮他系的,系了两次才系好。他站在话筒前,台下上百双眼睛盯着他,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晃得他眼睛有点花。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扶着讲台,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有上过大学,不懂什么大道理。”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方回荡,“我就知道一点——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有人站了起来,接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最后全场起立,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拍打得停车场边上的彩旗都在微微颤动。
王雪梅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泪早就止不住了,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她没有擦,任凭眼泪流,嘴角咧着,笑容比哭还难看,但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真的一次。林小婉坐在她旁边,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王雪梅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湿透了,又递过去一张。
林小婉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抿着嘴唇,两只手在膝盖下面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看着台上的李二牛,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衬衫的领口在西装里面露出窄窄的一条白,头发被发胶固定住了,不像平时那样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他站在大棚里,满手泥巴,说话有点结巴。现在他站在全国的舞台上,腰挺得笔直,说话还是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苏晚晴坐在林小婉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明亮的光,像镜片反射了主席台上的聚光灯,亮得刺眼。
马兰芳坐在第三排,穿着自己最好的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发胶抹得油光锃亮。她从开场就在挥手,冲着台上的李二牛使劲挥,挥了好几下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了一眼,她把手放下来了,但嘴巴没停,“二牛好样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笑了,有人也跟着喊了一句“好样的”。
林远山和县长坐在第一排的右侧,从开场就在鼓掌,手都拍红了。县长侧过头对林远山说了一句话,林远山点了点头,县长的眼眶也有点红,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气氛感染的。
观摩会持续了一整天。上午参观农场,李二牛带着上百人的队伍走遍了大棚区、药材区、茶叶加工坊、采摘园,每个点位他都亲自讲解,不拿稿子,不背术语,就是站在地里指着那些蔬菜药材,说这个是怎么种的,那个是怎么管的,遇到什么问题是怎么解决的。代表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拿着笔记本狂记,有人举着手机全程录像,有人蹲在地里扒开土看根系,被王雪梅喊了一声“别踩了苗”才站起来。
下午是交流座谈,各地代表发言,有人问李二牛“你的模式能不能复制到我们那里”,李二牛说了一句“技术可以复制,用心不能复制,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土地用心”。全场又鼓掌了。
傍晚,代表们陆续离开。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了,最后只剩下一地的矿泉水瓶和塑料袋,王雪梅带着几个工人打扫到天黑。
晚上,农场院子里又摆了桌子。
这次人比哪次都齐。李二牛坐在主位,左边王雪梅,右边林小婉,苏晚晴坐在林小婉旁边,林雨薇坐在苏晚晴旁边,马兰芳坐在王雪梅旁边,周桂兰坐在马兰芳旁边,林远山坐在李二牛对面。小野猪趴在枣树根底下,后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跑起来看不出瘸了,就是阴天的时候还会有点酸,偶尔会舔两口。
马兰芳第一个举杯,杯子里是白酒,二锅头,她倒了大半杯。“二牛,你现在是全国名人了!来,姐敬你一杯!”她一仰头干了半杯,辣得呲了呲牙,赶紧夹了块黄瓜塞嘴里。
李二牛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酒辣,呛得咳了一声。“我还是那个种菜的。”他把杯子放下,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不管谁来,不管开什么会,地还得种,菜还得收。名头是虚的,地里的活儿是实的。”
林远山把杯子举起来,“说得好!名头是虚的,地里的活儿是实的。干农业的,就得有这个心。”他也干了,喝得急,脸一下子红了。
话正说着,小野猪从枣树根底下站了起来,竖起耳朵,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它突然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后腿的伤一点影响都没有了,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发着绿光的小东西——萤火虫,尾巴后面挂着绿豆大的冷光,一闪一闪的。小野猪追了几圈没追上,萤火虫飞高了,它跳起来够了一下没够着,摔了个四脚朝天,翻了个身继续追。
大家都笑了。
李二牛看着小野猪追萤火虫的样子,也笑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往旁边挪了一点,林小婉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也往旁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小指碰了一下。谁都没缩回去,就那么轻轻挨着,皮肤的温度互相传递着,不算烫,但也凉不下来。萤火虫在院子里的枣树上空转了一圈,又飞回来了,小野猪又跳了起来,这次没摔,四只蹄子稳稳落在地上,尾巴翘得高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