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观摩会结束后的半个月,杏花村的热度还没退。周末来采摘的游客依然很多,王雪梅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点还睡不了觉,嘴上的泡刚好了一拨又起了一拨。李二牛天天泡在大棚里,万木领域用得很克制,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灵土坡上待一会儿,慢慢摸索领域的边界。
省城,光明集团总部大楼。
宋景明从黑色迈巴赫里出来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弯腰鞠了个躬。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大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整个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袋也深了,但眼神还是一样的冷。
王涛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腰弯得很低,“宋总,您回来了。”宋景明没看他,推门进了办公室。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红木家具,山水画,落地窗,省城的天际线在窗外铺展开来。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飘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说吧。”宋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王涛翻开文件夹,声音压得很低,“经侦那边,案子压下来了。证据链缺了关键一环,那几个受害者的证词前后有出入,检察院决定不起诉。公司账户解冻了,项目可以重启。但名声受损严重,合作伙伴有一些在观望,有两个已经撤了。”
“撤了就撤了。”宋景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水晶灯落了一层灰,没那么亮了,“找新的。”
“还有一个人。”王涛翻了一页,“杏花村那个戴眼镜的,他一直盯着李二牛。他汇报说李二牛的农场现在是全国典型,农业部都挂了号,不好直接动了。”
宋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了。“我知道,不能再硬来了。上次黑子的事差点把我们也搭进去,这次换策略。硬的不行,来软的。来软的不行,来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愤怒,像锅里的水烧开了盖子盖着,咕嘟咕嘟冒泡但掀不开。
王涛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宋总,是杏花村的电话。”宋景明抬了一下下巴,王涛按了免提。
戴眼镜的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低了的,像怕被隔壁听见,“宋总,李二牛身边有几个女人,关系暧昧。一个叫王雪梅,最早跟着他干的,离过婚,前夫叫李大军。一个叫林小婉,是镇长的女儿,从县城辞职回来的。还有一个叫马兰芳,开猪场的,跟李二牛走得很近。这三个女人跟他都不是普通关系,可以从她们身上做文章。”
宋景明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阴冷的弧度,“具体点。”
“王雪梅的前夫李大军是个赌棍,欠了一屁股债,可以用。林小婉的父亲是林远山,镇长,也是李二牛的后台,如果能找到林远山的问题,就能逼林小婉离开。马兰芳的猪场建在河边,环保上可能有漏洞,查一查能查出问题来。”戴眼镜的男人顿了顿,“三个人,三条线,总有一条能走通。”
宋景明看了王涛一眼,王涛赶紧在文件夹上记下来。“查她们的底细,找弱点。特别是林小婉,她父亲是镇长,可以利用。官场上的人,谁还没有点把柄?”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喝一杯白开水。
“明白。”王涛点头。
“这次要慢慢来,不能急。”宋景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王涛,“李二牛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背后有省里有县里,动他就是动一面旗。所以我们不砍旗,我们挖旗杆下面的土。土松了,旗自己就倒了。”
王涛看着宋景明的背影,肩膀比以前窄了一点,但笔挺,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铁棍,风吹不动。“宋总,那境外的事……”
“处理干净了。”宋景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眼神更冷了,瞳孔缩得像针尖,“账目清了,人也都安排好了,查不到我们头上。现在可以腾出手来,好好陪李二牛玩。”
苏晚晴在实验室里看新闻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电脑屏幕上,省城新闻网站的首页有一条消息——“光明集团恢复运转,光明田园项目有望重启”。配图是宋景明站在公司门口的照片,穿着深色西装,表情淡漠,身后的玻璃门上反射着对面的楼影,模模糊糊的。
她放大图片看了一眼,确认是宋景明,不是替身不是旧照片。新闻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苏晚晴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到院子里。李二牛正在枣树下磨锄头,砂纸在刃口上一下一下地蹭,发出沙沙的响声。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肚皮贴在地上,闭着眼打盹,耳朵偶尔动一下,赶苍蝇。
“宋景明回来了。”苏晚晴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新闻。
李二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拿起锄头继续磨,砂纸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我知道,他迟早会回来。”
“非法集资的案子被压下来了,证据不足。”苏晚晴的声音里有不甘,也有担心,“他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你算账。上次的账还没算完,这次他肯定更阴。”
李二牛把锄头翻了个面,检查另一边的刃口,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锋利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没破。“他来找我,我接着。他不来找我,我也不能去找他,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他把锄头竖起来靠在枣树干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现在让我去找他,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但我在地里,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我在这。他要找我,随时来。”
苏晚晴看着他的脸,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照在他脸上,光影斑驳,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神很稳,跟宋景明那种阴冷不一样,是那种扎根在土里的稳,风来的时候晃两下,风过了又站直了。“你就不怕?他能把非法集资的案子都压下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怕有用吗?”李二牛从石桌上端起一壶凉茶,倒了一杯,递给她,“怕了他就不来了?怕了他就收手了?他吃过的亏,他会加倍讨回去,这种人我知道。”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茶是昨天泡的,有点涩,但解渴。
苏晚晴握着杯子,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凉凉的,滴在手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李二牛把剩下的半杯喝了,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农场照开,菜照种,游客照接。宋景明要搞我,不会打我的人,他会在其他地方下手。所以我们把自己的篱笆扎紧,他钻不进来。”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把杯子里的凉茶也喝了,喝完皱了皱眉,太涩了。“我去查一下光明集团最近的动向,还有那几个女人的底细,宋景明肯定也会查她们。”她转身往实验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自己也小心,你身边不止一个人,你不欠她们的,但她们对你……”她没说完,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实验室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快速说话。
李二牛站在枣树下,低头看着小野猪。小野猪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鼻子上沾了一片枣花的花瓣,黄绿色的,贴在湿漉漉的鼻头上。他用手指把花瓣拈下来,小野猪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手口水。李二牛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脑海里传来小野猪模糊的意识——那个……坏人气味……又近了……
“嗯,回来了。”李二牛蹲下来,摸了摸小野猪的头。
远处的山坡上,戴眼镜的男人合上了笔记本,把笔别在封皮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红光在傍晚的暮色里一明一暗,像有人在远处打信号。他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青灰色的烟在晚霞里拉成一条细线,飘到半空散了。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把烟头装进口袋,转身消失在山坡另一边的树丛里。只有踩断的枯枝留在地上,断口是新的,白色的木茬子在暮色里发着微弱的光,几根断茬横七竖八地散着,像被什么东西踩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