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采摘园里给游客讲解草莓的品种。电话响了三次她才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和压不住的慌张，“小婉，你爸被纪委带走了。说是有人举报他在土地审批中受贿，上午来的，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连件外套都没让拿。”
她手里的扩音器掉在地上，白色塑料壳摔裂了，电池滚出来，游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没按准，重新贴回耳朵上，“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她弯腰捡起扩音器，电池塞回去，盖子盖不上了，用胶带缠了一下，塞给旁边的实习导游，“你先带着，我有事。”
跑到农场的时候，李二牛正在工具房门口修喷雾器，满手油污，看见林小婉脸色发白跑进来，手里的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怎么了？”
“我爸被纪委带走了。”林小婉的声音在发抖，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说有人举报他受贿，在土地审批里收了钱。我妈刚打电话说的，人已经带到县里了。”
李二牛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油污擦不干净，抹了一裤腿黑。“林叔不是那种人。他当镇长这些年，村里人谁不知道？他要是贪钱，杏花村的路早修了，还能坑坑洼洼到现在？”
林小婉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他不是，可是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了，纪委要查。我妈说家里也被翻了一遍，连我房间的抽屉都拉开了。我妈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二牛没犹豫，掏出手机翻了通讯录，找到许曼文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许曼文的声音带着记者特有的警觉，“二牛，什么事？”
“许姐，林远山镇长被纪委调查了，说有人举报他受贿。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是谁举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肯定是你说的那个宋景明干的，只有他有这个动机。县里能查到的举报材料我帮你问问，但匿名举报不公开，不一定能查到来源。”许曼文顿了顿，“不过林远山是你们县的老人了，他要是没干过，查也查不出什么。就怕有人在材料里做了假证据，纪委先入为主就麻烦了。”
“你帮我盯着，有消息告诉我。”
“行，你自己也小心。宋景明动林远山，目标其实是你。林远山倒了，你在镇里的靠山就没了。”
挂了电话，李二牛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院门口走。林小婉跟在后面，“你去哪？”
“县纪委，去看林叔。”
王雪梅从打包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快递单，看到两个人的脸色，没问，快递单攥紧了又松开，看着他们出了院门。苏晚晴从实验室的窗户看到了，放下手里的试管，站在窗前，表情凝重。马兰芳的电动车正好进院子，差点撞上李二牛，她一把捏住刹车，车头歪了一下，后轮甩了个尾。“二牛你急急忙忙去哪？”
李二牛没回话，绕过电动车走了。马兰芳转头看王雪梅，“出啥事了？”王雪梅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快递单放在桌上，望着院门口的方向，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县纪委在县政府大楼的后面，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灰墙蓝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李二牛到的时候，门卫拦住不让进，“找谁？”
“林远山镇长，我是他家属。”
门卫看了一眼登记本，“没有预约不能进。纪委办案，外人不得进入。”
李二牛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走廊上有人走动，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林远山发了条短信——“林叔，清者自清，我帮你找证据。”
等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林远山回了一个字——“好”。
林小婉站在李二牛身后，看着那个“好”字，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顺着脸颊滚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颗。她没出声，站在李二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肩膀微微发抖，像秋天枣树上最后一片叶子。
李二牛转过身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了宋景明在省城办公室接电话的时候，脸上挂着冷漠的笑容。
王涛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刚挂了线。“宋总，林远山那边动手了。纪委上午把人带走的，举报材料是匿名的，但内容做得很扎实，列出了三块土地的审批记录，还有所谓的‘中间人’证词。就算最后查不出实据，调查过程至少拖他几个月。”
宋景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省城上空压着厚厚的云层，要下雨了，还没下。“林远山的事，够李二牛忙一阵子了。他忙着救人，就没空管农场，没空管我们。”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在兜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像是掐着某种节拍。
“如果林远山真的倒了，李二牛在镇里的靠山就没了。”王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到时候村里那个李德厚再闹一闹，李二牛的租地合同能不能续签都是问题。”
宋景明转过身，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笑容像一把弯刀，锋利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这只是第一步。李二牛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身边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王涛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那下一步？”
“继续查。查林远山所有的审批项目，能挖出问题最好，挖不出来就制造问题。还有那个林小婉，她不是李二牛的女人吗？父亲出事，她肯定要分心。女人一乱，男人跟着乱。”
宋景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剪了头，点上，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灯光下散开，呛得王涛往后退了半步。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在烟灰缸上弹了一下，灰白色的烟灰掉在玻璃缸底，碎成几截。桌子上摆着一份省城的晚报，头版是杏花村全国观摩会的报道，配了一张李二牛站在主席台上的大照片。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伸手把报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照片朝下，露出背面的广告版面，上面印着某品牌的化肥广告，花花绿绿的，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