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被调查的第三天，还没有任何消息。
林小婉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昨晚没睡好，枕头上湿了一片。她在周桂兰家吃了两口稀饭就放下了筷子，周桂兰劝她多吃点，她摇了摇头，说“吃不下”。到了农场，她没去采摘园，也没去蔬菜大棚，就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李二牛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影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的样子。他把手里的剪子放在石桌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别怕，有我在。”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掌心倒是有一点温，是攥手机攥出来的。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都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温度是暖的，从手心传到手背，从手背传到指尖。
林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三天她哭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忍着忍着没忍住，像水库的水蓄满了坝，不泄洪就要漫出来。她没有声音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李二牛的手背上，一颗接一颗，温热的水珠砸在晒黑的皮肤上，像雨点打在干裂的土地上。
她靠过去，额头抵在李二牛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里面的肌肉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大棚里的泥土味和汗味，不好闻，但让她安心。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揪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揪得很紧，手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万一我爸出不来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含混不清，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颤抖。
“不会的。林叔是清白的。”李二牛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了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两下，像哄小孩。“纪委查案子讲证据，没证据他们不能拿林叔怎么样。”
林小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睫毛上挂着泪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你怎么知道？万一有人做假证据呢？宋景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相信林叔。”李二牛的语气没有犹豫，“他当了十几年镇长，杏花村的路修了几条，学校翻新了几次，哪一笔钱他能沾到？村里人心里都有数。纪委查一查，查不出东西，自然就放了。”
林小婉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慢慢地把揪着他衣服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手指还搭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
“你衣服被我哭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李二牛的左肩湿了一大片，深色的衬衫变成了一块更深的颜色，像被水泼过。
“没事，太阳晒晒就干了。”李二牛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纸巾的包装皱巴巴的，里面的纸巾也皱巴巴的，抽出来的时候撕破了半张，她拿那半张擦了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纸巾湿透了烂了，她又抽了一张，这回没破。
王雪梅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筐刚摘的黄瓜，准备送到打包区。她走到院子中间，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李二牛蹲在林小婉面前，握着她手的样子；看到林小婉靠在他肩膀上，他拍她后背的样子；看到林小婉的手搭在他胸口，他没有推开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从眼睛扎到心里，细细的，尖尖的，不深但疼。
她站在那里大概只停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回了大棚。黄瓜筐还端在手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门帘掀开的时候塑料门帘啪地打在她脸上，她没感觉，把黄瓜筐往打包台上一放，拿起胶带开始封箱子，撕拉一下，撕拉又一下，声音比平时响。
马兰芳正好从厨房端了一盆洗好的西红柿过来，看到王雪梅的脸色不对，“雪梅你咋了？脸这么白？”
“没事。”王雪梅把封好的箱子搬到旁边，拿起另一个箱子继续封，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密密实实，像要给箱子穿一件盔甲。
马兰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方向，从大棚的门帘缝隙里能看到枣树下两个人影。她把西红柿盆放在桌上，走到王雪梅旁边，压低声音，“你别多想，人家家里出了事，二牛安慰安慰也是正常的。”
“我没多想。”王雪梅把胶带扯断，用力拍平，手掌拍在纸箱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箱子凹下去一块。“她爸被纪委带走了，她肯定难受。二牛安慰她，应该的。”她嘴上说应该的，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拿起一个空箱子开始封，这个还没装东西。
苏晚晴在实验室里查了一上午的法律条文。电脑屏幕上开着《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的全文，她逐条看，把跟“调查期限”“留置条件”相关的条款都标了出来，荧光黄的颜色在屏幕上刺眼，但她不在乎。
李二牛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好看到第七十九条。“苏教授，查到什么了？”
苏晚晴转过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根据监察法，被调查人被留置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三个月。但林镇长这种情况只是初核阶段的谈话，没有正式立案留置的话，问话时间不能超过七十二小时。从他被带走到现在，多久了？”
“今天第三天，还不到七十二小时。”
“那就明天。”苏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如果明天还出不来，说明纪委那边掌握了初步证据，可能会正式立案。如果明天出来了，就说明只是问话，没事。”
李二牛靠在实验台边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想了几秒。“你觉得林叔的事，是真是假？”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理智。“我觉得是假的。但我的感觉没用，纪委要的是证据。林远山当了这么多年镇长，如果真有问题，不会等到今天才有人举报。宋景明这招不高明，但他不需要高明，他只需要拖住林远山，让你分心，让你乱了阵脚。”
“我知道。”李二牛直起身，“还有多久到七十二小时？”
苏晚晴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从他被带走的时间算，明天下午三点。”
周桂兰是中午赶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保温桶鸡汤，从家里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她进了院子看到林小婉还坐在枣树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石桌上，走过去抱住林小婉。
“你爸没事的，他当了十几年镇长，清清白白，哪个能挑出他的毛病？”周桂兰的声音有点大，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抱着林小婉，手在她背上拍着，拍得比李二牛用力多了，嘭嘭嘭的，像在拍一只靠垫。“你爸那个人，一根筋，别人送他两瓶酒他都给退回去，他能受贿？太阳从西边出来！”
林小婉趴在周桂兰的肩上，没哭，只是闭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周桂兰身上的味道她太熟悉了，葱花和油烟味，还有洗衣粉的香味，那是二婶的味道，是从小闻到大、离家在县城工作的时候最想念的味道。
“二婶，我好怕。”林小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周桂兰能听见。
“不怕不怕，有二婶在，有二牛在，有大家在。”周桂兰松开她，用手给她擦了擦眼泪，粗糙的手指刮过她光滑的脸，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子。“你去歇会儿，睡一觉，明天你爸就回来了。”
林小婉点了点头，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石桌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看了李二牛一眼，李二牛刚从实验室出来，站在走廊下，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低下头，跟着周桂兰走了。
晚上九点多，李二牛把林小婉送回周桂兰家门口。
村道上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一团一团的，像被人随意丢在路上的橘子皮。周桂兰先进屋了，说“我去给你铺床”，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小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明显，但她的眼神比白天稳了很多。
“明天我去接林叔。”李二牛把两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台阶下面，比她矮了两级，仰着头看她。
“谢谢你，二牛。”林小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用谢。”李二牛说完没走，站在那，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画了一片碎碎的银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明天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小婉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了很多，眉眼之间的距离拉近了，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硬邦邦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没那么扎人了。她从门框上收回手，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台阶边缘，伸出一只手，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碰了烧红的铁。
“你也是。”她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院子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窄窄的光带，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李二牛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条光带，光带里有一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慢，像是在找路，爬了两步停下来，触角晃了晃，又继续爬。李二牛用鞋尖挡了一下，蚂蚁绕过了他的鞋，从侧面爬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光带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走出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闩划上的咔嗒声，两声响动一前一后，像有人说了句悄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