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的最后一刻钟,县纪委的大门开了。
林远山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眯着眼适应了光线,然后才走下台阶。他穿着三天前被带走时的那件旧夹克,头发乱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青黑一片,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但腰挺得很直,步子迈得不急不慢。
李二牛站在纪委门口对面的停车位上,靠着苏晚晴那辆白色SUV的车门,看到林远山出来,直起身,拉开车门。林小婉从他身后冲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跑到林远山面前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爸……爸……”她喊了两声,后面的字全被哭声吞掉了,只剩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远山的手抬起来,放在女儿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他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流泪,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等林小婉哭了一阵,才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哭啥,你爸又不是去做坏事,是去做证明题去了。”
林小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话断断续续,“他们……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不给你吃饭?有没有……”
“想哪去了。”林远山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粗糙的拇指刮过她的颧骨,动作很轻,“纪委又不是黑社会,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就是住的屋子小了点,窗户高了点,别的没什么。”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就收了,“就是睡不着。认床。”
李二牛走过来,站在旁边,没催,等他们父女俩说完话,才开口,“林叔,上车吧。”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李二牛脸上停了两秒,点了下头,“来了。”他放开林小婉,自己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动作利索,不像一个被关了三天的人。林小婉绕到另一边坐进去,挨着父亲,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一松手就又被带走了。李二牛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远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胸口在缓缓地起伏,手被林小婉握着,搭在膝盖上。
车开出了县城,上了省道。路两边的农田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举报材料是假的。”林远山睁开眼,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对李二牛说。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目光落在一片刚收了麦子的空地上,地里光秃秃的,只剩麦茬在阳光下反着白光。“纪委的人给我看了,说我收了三家企业的钱,帮他们批地。材料做得挺像那么回事,有转账记录,有聊天截图,还有一个人证。但转账记录是P的,聊天截图是拼的,那个人证——”他冷笑了一下,“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知道是谁干的。”李二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宋景明。”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在纪委那几天我就在想,谁会害我。我在杏花村当了十几年镇长,得罪过人,但都是工作上的矛盾,不至于下死手。想来想去,只有你那边的事。你得罪的人,会通过搞我来搞你。”他看着后视镜里李二牛的眼睛,镜子里只看到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神很稳。“他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是我的靠山。”李二牛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在镇上县里没人,动不了我。但只要你还在,他就不敢乱来。所以他要先把你搬倒。”
林远山点了点头,靠回座椅上,又闭上了眼睛。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林小婉靠在父亲的肩膀上,也闭上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亮晶晶的像碎钻,呼吸慢慢地平稳了。
车开进杏花村的时候,王雪梅已经在农场门口等了好一阵了。她站在路边,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眯着眼看车开过来的方向。看到白色SUV拐过路口,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车停下来,林远山下车的时候,王雪梅的声音有点紧,“林镇长,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林远山冲她点了点头,笑容比在纪委门口的时候真了一些,虽然疲惫但放松了。
周桂兰从院门口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炒菜的铲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她跑到林远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肩膀,确认胳膊腿都在、人也还完整,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就说你是清白的!你林远山要是贪钱,杏花村的河都能倒着流!”
林远山笑了,这次是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扇子,“桂兰嫂子,你手里的铲子还滴油呢。”
周桂兰低头一看,铲子上的油正往下滴,滴在她自己的鞋面上,她也不在意,把铲子往围裙上抹了抹,“走,进屋,我给你炖了鸡,三天没吃家里的饭了吧?纪委的饭哪有我炖的鸡香。”
林远山看了一眼李二牛,李二牛冲他点了点头。他跟着周桂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二牛,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婶子也惦记你呢。”李二牛说“好”。林小婉跟在父亲后面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李二牛一眼,目光里带着这一刻说不清的东西——感谢、依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弯了弯,转身进去了。
王雪梅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目光从林远山身上移到林小婉身上,又从林小婉身上移到李二牛身上,最后落在了自己脚下的地面上。地上有一只蚂蚁在爬,驮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爬得很慢,但一直在往前,遇到一个小石子过不去,绕了一下,继续爬。她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几秒,转身回了打包区,拿起胶带继续封箱子,动作比昨天正常多了,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刚好把箱子封严实。
省城,光明集团总部。
宋景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一栋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像着了火,光线刺眼。
王涛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刚刚挂断。“宋总,林远山出来了。纪委证据不足,放了。”
宋景明手里的烟停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的夕阳,光线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鼓起来一块。
“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
王涛站在那没走,犹豫了一下,“宋总,那我们下一步……”
他话没说完,宋景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那支常用的签字笔,看了一眼,把笔摔在了地上。笔掉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没碎,滚到墙角,黑色的墨水从笔尖漏出来,在地毯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蚯蚓爬过白纸留下的痕迹。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笔,拧开笔帽,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查”。写完把笔放下,纸推到桌子中间。“继续查,查林远山所有的审批项目,查李二牛所有的合作伙伴,查那几个女人所有的社会关系。总有一个人有问题,有一件事有问题。我不信他们全是干净的。”
李二牛站在农场的院子里,小野猪趴在他脚边打盹。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院子里没开灯,光线昏昏沉沉的。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许曼文的名字,发了条消息——“林叔出来了,谢谢。”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摸了摸小野猪的头。小野猪的耳朵动了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翻了个身继续睡,把肚皮露了出来,粉色的,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上次受伤留下的,毛还没长齐,摸上去有点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