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接到陈国栋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对着账本发呆。王雪梅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收入和支出列了两页纸，数字没毛病，但他就是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林远山被调查的事，转了三整天了。
手机响了，陈国栋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陈国栋的声音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沙哑和一种说不清的兴奋，“二牛，我在省城整理老档案，翻到一份二十年前的病历，患者名字叫‘李秀英’，杏花村人，症状是中毒。你母亲是不是叫李秀英？”
李二牛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在数字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是，陈叔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陈国栋显然把那份病历又翻了一遍。“我这里有一份她的病历，二十年前的，写的是中毒。有机磷中毒，农药那一类，症状很清楚——瞳孔缩小、流涎、肌束震颤，典型的有机磷中毒表现。但后面被人改成了食物中毒，诊断那一栏有涂改痕迹，签字的是当时的院长，叫刘德明，现在已经退休了。”
李二牛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颤抖，“什么毒？有机磷？那不是农药吗？”他的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晚晴坐在对面，正在看一份土壤检测报告，听到李二牛的声音不对，抬起头，目光从报告上移到他的脸上。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在哆嗦，瞳孔缩得很小。她放下报告，皱着眉，手指已经在桌上找到了手机的位置，随时准备打120。
“病历上写的是有机磷中毒，但后面被人改成了食物中毒。”陈国栋的语气很认真，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确保李二牛听清楚，“签字的是当时的院长，现在已经退休了。我查了一下这个刘德明，退休后就离开了省城，据说回了老家，在下面一个县城住着。具体地址我在找人问。”
“能查到是谁改的吗？”李二牛的声音稳了一些，但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抖，屏幕上的字体晃来晃去，看不清。
“病历上的修改没有署名，只有那个院长的签字盖在原诊断上。这说明要么是院长自己改的，要么是有人逼他改的。二十年前的事，不好查，但也不是完全没线索。那个刘德明还在世的话，找到他就能问清楚。”陈国栋顿了顿，“二牛，你母亲现在……”
“失踪了。”李二牛的声音很低，“二十年前，她病了，送去医院，后来就没了。我爸说她是病死的，但村里人说她失踪了。我一直不知道真相。”
苏晚晴听到“母亲”两个字，表情一下子凝重了。她认识李二牛这么久，从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事，连母亲提都没提过，她以为是不在了，没想到是失踪。
王雪梅端着一壶茶推门进来，正好听到李二牛说“失踪了”三个字。她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嘴碰到门框，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洒出来几滴，溅在门框上，顺着木纹往下淌。她把茶壶放在桌上，没走，站在桌边，目光在李二牛脸上和手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围裙的边。
林小婉本来是要来问下午采摘园的安排，走到门口听到李二牛在打电话，语气不对，就没进去，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她看到李二牛脸色发白，看到苏晚晴表情凝重，看到王雪梅站在桌边手攥着围裙，气氛像凝固了一样，连空气都变重了。
“陈叔，你帮我约那个退休的院长，我下周去省城见他。”李二牛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颤抖变成了坚定，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不再晃了。
“好，我约好了告诉你。二牛，你别急，二十年前的事，咱们一点一点查，总能查出点什么。”陈国栋挂了电话。
李二牛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慢慢暗下去，最后黑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上沾了泥，干了的泥块裂开了，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布，左脚那只鞋的鞋带松了，鞋带头在地上拖了一点灰。
王雪梅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二牛，你妈的事我们帮你。”她没说“我”，说的是“我们”，把旁边的人都拉进来了，不是一个人的承诺，是大家的事。她端了一杯茶放在李二牛面前，茶是热的，杯子烫手，她把手指捏在杯沿最薄的地方，忍了几秒才搁下，指尖烫红了也没吭声。
林小婉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苏晚晴旁边，没坐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嗯，我也帮你。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多，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她说完看了李二牛一眼，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承诺，又像是陪伴。
苏晚晴把面前的土壤检测报告合上，推到一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二十年前的事，证据可能早就没了。病历被改了，当事人退休了，就算找到那个院长，他不一定肯说实话。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不好走。”
李二牛抬起头看着她。苏晚晴的目光很坦诚，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指还搭在报告封面上，指尖贴着纸面，像是在说“我会在这”。
“再不好查也要查。”李二牛把松了的鞋带重新系好，手指在系扣上拉紧，打了一个死结，又解开重打了一个活结，这次紧了。“二十年了，我连我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小时候我爸说她病了没了，我信了。后来村里人说是失踪了，我不信。再后来我长大了，自己琢磨，越想越不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枣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小野猪趴在树根底下，肚皮贴着地面，舌头伸出来喘气。“她就算死了，也该有个坟。我连坟都没见过。”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小野猪。“下周我陪你去省城。陈叔约好那个院长，我们一起去见。我研究农业的，不懂医疗，但我认识省城医院的人，可以帮忙鉴定那份病历的真伪。”
李二牛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谢谢。”
王雪梅把茶壶里的茶倒出来四杯，一人一杯。她端着杯子站在桌边，喝了一口，皱着眉，“二牛，你去省城的时候，农场你放心，我和小婉盯着。不就是摘菜发货接待游客吗，你不在我们也能干。”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别操心这边，专心查你妈的事。”
林小婉也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她没皱眉咽下去了。
李二牛从窗边走回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陈国栋的号码，又看了一遍，退出去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口袋，确定在里面了，才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茶已经不烫了，温的，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釉面光滑，被茶水浸过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圈。“下周去省城，不管那个院长说什么，我都要问清楚。”
苏晚晴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日历，“下周几？”
李二牛说，“等陈叔电话。”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照在账本上，把那条被笔划出的黑线照得格外刺眼，黑色的墨水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道干涸的河流。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着，慢慢往下落，落到账本的纸面上，落到桌面的木纹里，落在茶杯的水面上，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一艘艘灰色的小船。小野猪从院子里的枣树根底下爬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用鼻子拱开虚掩的门，挤进来，趴在李二牛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闭着眼，呼吸很慢。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主人心里有事，这个时候应该待在旁边，不用说话，趴着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