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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省城之行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552 2026-06-04 11:52:31

周六一早,苏晚晴的车就停在了农场门口。李二牛上车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连手机都揣在裤兜里,空着两只手,脸色跟平时去大棚里干活不一样。王雪梅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车开远了才转身回去,抹布在手里拧了又拧,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门口的台阶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陈国栋约的茶馆在省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刻着“清心茶馆”四个字,漆掉了大半,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没写完的信。李二牛到的时候,陈国栋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份泛黄的档案袋,袋子的边角磨毛了,露出里面的白纸。

退休院长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推着进来。老头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最上面那颗扣子扣错了眼,领口歪着,像一棵长歪了的树。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看人的时候要眯着眼,把脸凑得很近,像要把对方的样子吸进瞳孔里。

“你就是李秀英的儿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沙子磨玻璃,喉咙里还带着痰音,说完咳了两声,老太太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接过去捂着嘴又咳了两声,手帕拿下来的时候上面有淡淡的血丝,他把手帕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是。”李二牛蹲下来,跟老人的轮椅平视,手扶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老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眉眼像你妈。你妈当年送来的时候,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嘴里不停地流口水,浑身都在抖。”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攒力气,“有机磷中毒,很典型的症状,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农药380,或者敌敌畏,剂量不小,差一点就没命了。”

“后来呢?”李二牛的声音很轻,怕声音大了把老人的话吓回去。

老人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后来有人让我改诊断。把有机磷中毒改成食物中毒。那个人姓宋,省城来的,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的。他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一个律师,一个医生,跟我说‘这个病人的诊断写错了,改一下’。”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说不能改,这是人命关天的事。那个医生拿出一份文件,说‘你签个字,其他不用管’。我不签,他们就在医院里坐了一天,我下班的时候,那个人在停车场等我。”

李二牛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说‘刘院长,你家里还有两个孙子在上学吧?你老伴的身体也不好?’”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什么都查过了。我没法子,第二天在病历上签了字,把有机磷中毒改成了食物中毒。”

“那个人叫什么?”李二牛问。

老人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姓宋,别人叫他‘宋总’。那时候省城做生意的姓宋的不多,后来我打听过,应该是光明集团的。”他看着李二牛的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李二牛的脸,“你妈中毒后被人接走了,说是去省城治疗。但我后来托人查过,省城各大医院都没有她的就诊记录。协和、省人民、军总,都没有。她可能根本没去治疗。”

李二牛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茶馆里的空调开着,温度很低,但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苏晚晴站在他身后,手抬起来想放在他肩上,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站在那,手掌悬在半空中,最终收了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陈国栋把那份泛黄的档案袋推到李二牛面前。“二牛,这是那份病历的复印件,原件在档案馆调不出来,我找人复印了一份。你看看。”李二牛打开档案袋,抽出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患者李秀英,女,36岁,杏花村人。入院时瞳孔缩小,口涎增多,肌束震颤,考虑有机磷中毒。”这几行字被人用黑色墨水笔划掉了,旁边写着“食物中毒”,笔迹不同,墨水颜色也不同,划掉的字迹下面还能看到原来的字,像被埋在地下的骨头,挖出来还能看出形状。

李二牛把病历纸折好装回档案袋,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他看了陈国栋一眼,“陈叔,帮我查一下当年宋家有没有人去过杏花村。二十年前,宋景明应该才二十出头,不一定是他,可能是他父亲。”

陈国栋点了点头,“我让人去查。二十年前的事,虽然久,但总会留下点痕迹。”他站起来,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他的身体里,“二牛,不管查出什么,你都别冲动。你妈的事,过了二十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我知道。”李二牛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转身出了茶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他眯了一下眼,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了,没回头,走进阳光里。

苏晚晴跟陈国栋道了别,快步追上去。李二牛已经走到了车旁边,没上车,站在车门边,手撑着车顶,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气的,手指扣在车顶的金属板上,指甲刮过漆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有人用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下,不深但疼。

“二牛,你没事吧。”苏晚晴走过去,没有靠太近,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没事。”李二牛抬起头,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瞳孔深处有两团极细的金色光点在闪,像针尖那么大的星星嵌在瞳仁里,亮得刺眼,但只闪了一下就暗下去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

陈国栋从茶馆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看着车里的李二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老太太推着轮椅从他身边经过,老人歪着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李二牛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又没有声音,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老太太弯腰听了听,摇了摇头,推着他走了。轮椅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

回村的路上,李二牛一言不发。

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他的脸一直朝着车窗外,看着高速路两边的农田往后飞。那些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正好,有的地里有人在打药,背着喷雾器走在田埂上,白色的药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李二牛盯着那个打药的人看了很久,直到车开过去了,那人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小点,然后彻底消失。

苏晚晴把音乐关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看了李二牛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脸朝着窗外,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他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地敲着,不是节奏,是无意识的,一下一下,隔几秒敲一下,像一个坏了的钟摆,走一下停一下,走一下停一下。

车进了杏花村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王雪梅站在农场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拨出去的电话还没接通,看到车开过来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车停稳了,李二牛下车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回来了?吃了没?”

“吃过了。”李二牛夹着档案袋进了院子,小野猪从枣树根底下跑过来,围着他的脚转了两圈,仰头看他,鼻子里哼哼唧唧的,用小脑袋拱他的小腿。李二牛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在两只耳朵中间的那个柔软处按了按,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王雪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向苏晚晴,“怎么样?”

苏晚晴把车钥匙放在石桌上,拉着王雪梅走远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姓宋的干的。二十年前。”王雪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跟院墙上那层白灰一样。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门关着,窗户的窗帘也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枣树的叶子和阳光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但院子里明明除了她俩没有别人。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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