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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李二牛的身世谜团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865 2026-06-04 11:52:31

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李二牛一个人上了后山。

天刚亮他就走了,王雪梅起来的时候厨房的锅还是凉的,灶台上没有粥没有菜,李二牛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台阶下面,人不见了。她问苏晚晴,苏晚晴说她也不知道,昨晚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李二牛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小野猪也不在,院子角落里那个窝空着,垫的旧衣服上还有余温。

李二牛坐在灵土坡上,从早上坐到了中午。

他把那份病历复印件带上了山,摊开在膝盖上,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指压住边角,一遍一遍地看那些被划掉的文字。“有机磷中毒”——这四个字被黑色墨水划掉了,但还能看清,笔画的凹痕留在纸上,像刀刻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在那些字迹处凹陷下去。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躺在病床上,瞳孔缩成针尖,嘴里的泡沫往外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他不记得母亲的脸了,她失踪的时候他才五六岁,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什么都看不清。

小野猪趴在他脚边,后腿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比受伤前还快,但今天它没跑,安安静静地趴着,下巴搁在李二牛的鞋面上,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然后又趴下去。脑海里传来它的意思,断断续续的——难过……你在难过……为什么……我不懂……但我在这。它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脚踝,拱得很轻,像在试探,又像在安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李二牛没动,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粒,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是省城,省城的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人从那座城市来到了杏花村,把一份有机磷中毒的病历改成了食物中毒,然后他母亲就消失了。那个人姓宋,开黑色轿车,别人叫他“宋总”。

苏晚晴下午两点上的山。

她穿了一双运动鞋,走路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故意让李二牛听到。她走到他旁边,没说话,先弯腰把地上的几根枯枝捡起来扔到一边,然后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了,用手撑着地面,往后仰了仰,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在天上慢慢地飘,飘到太阳前面的时候,影子从山上滑过去,像一只巨大的鸟飞过。

“你妈的事,我帮你查。”苏晚晴看着远处,不看李二牛,“我认识省城几个医院的老院长,有一个是省人民医院退休的,在任的时候跟各大医院都有联系。让他帮忙查一下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叫李秀英的病人转院记录。如果她真的被接走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谢谢。”李二牛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下唇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

“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事。”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没接,她就把纸巾放在他膝盖上,压在病历复印件上面,白色的纸巾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两人沉默了很久。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只蚂蚱从草丛里跳出来,跳到李二牛的鞋面上停了一下,小野猪抬头看了一眼,蚂蚱又跳走了,它把头又趴下去了。

林小婉是下午三点上的山。她提着个保温饭盒,爬坡的时候喘得厉害,走到半山腰歇了一气,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爬。到了坡顶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贴在脸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把饭盒递过去,“雪梅姐让我给你送的,怕你饿着。早上做的饭你没吃,中午也没吃,她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一上午,骂了马兰芳三回,马兰芳都不知道自己哪做错了。”

李二牛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了,边缘焦黑,一看就是王雪梅的手艺,她煎蛋从来不在意形状,熟了就行。他用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了几口,他停了,端着饭盒看着里面的菜,红烧肉的汤汁浸到了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酱色。

“你们对我太好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饭盒里传出来的。

林小婉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苏晚晴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从李二牛膝盖上把那包纸巾拿起来,抽出一张擦手上沾的草汁,纸巾被草汁染成了绿色,她把它叠了一下塞进口袋。

李二牛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目光穿过了云层和雾气,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稳的,像老树的根扎在土里,现在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迷茫,是困惑,像一面镜子蒙了一层灰,照出来的东西模糊了。“我从小被人叫丧门星。村里人说我克死了我妈,说我妈就是被我克的。我爸不管我,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没人对我好,你们是第一个。”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端着饭盒的手在微微发抖,饭盒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她没哭,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那是他们眼瞎。”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硬,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像冰块下面的水流,看不见但听得到。

林小婉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笑了,伸手从李二牛手里把饭盒拿过来,放在旁边的草地上,腾出他的手,然后用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握得很紧。“以后不会有人叫了。谁敢叫你丧门星,我第一个不答应。”她的手很软,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李二牛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泥的手握在一起,黑和白,粗和细,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颜色不一样但严丝合缝。

李二牛看着她握着自己手的那双手,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林小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很亮很亮的那种光,像山下的路灯在夜里亮起来的时候,远远地看着,不刺眼但暖。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试探这个表情还记不记得怎么做,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很小的、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笑,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小婉看到了。

苏晚晴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嘴角的笑没变,还是那个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弧度,但她的目光在李二牛和林小婉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转过头去看山下的风景。杏花村的房子在下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大棚的塑料膜反着光,像一片银色的湖,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一个小点在慢慢移动,像一只蚂蚁在一张巨大的绿色纸上爬。

李二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腿上被汤汁洒到的地方印了两个深色的圆点,他用手蹭了两下没蹭掉,就不管了。他把饭盒盖上,递给林小婉,“走吧,干活去。大棚里的西红柿该打杈了,药材区昨天苏教授说有一片丹参缺水,采摘园周末还有游客来,事情多着呢。坐在这发呆也发不出庄稼。”

苏晚晴和林小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苏晚晴的笑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嘴角弯上去的弧度不大但很真。林小婉的笑是高兴的那种笑,眼角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齿,抱着饭盒站在山坡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白裙子的裙摆飘了一下,像一面旗。

小野猪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竖着尾巴跑在前面,跑了几步回头看看,等他们跟上,又往前跑,又回头看看。它的后腿完全好了,跑起来四条腿协调有力,尾巴翘得高高的,跟一面小旗帜似的,在山坡上画着圈跑。跑到一半被一只蝴蝶吸引了注意力,追了几步没追上,蝴蝶飞高了,它跳起来够了一下,够不着,放弃了,跑回来在李二牛脚边又转了两圈,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子在他小腿上扫来扫去。

下山的路上,李二牛走在前面,小野猪在他脚边跑来跑去。林小婉走在中间,苏晚晴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上山的土路往下走,路两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缘锋利,擦过裤腿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山的另一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高,在石子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李二牛突然停了下来,蹲下去,把路边一株被踩歪的野草扶正了,根部的土压实,草茎站直了,叶片在晚风里摇了一下,像是在道谢。他站起来继续走,步子比上山的时候快了很多,鞋底的泥在石头上踩出一个一个清晰的脚印。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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