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苏晚晴推开实验室的门,手里的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发现了不对——锁是开的,根本没锁上。她明明记得昨晚走的时候反锁了,还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过。推门进去,实验室里跟平时一样,桌子椅子都在原位,电脑的屏幕黑着,但主机的电源灯在闪,不是正常休眠的那种慢闪,是急促的、频繁的闪,像人的心跳太快。
她没碰任何东西,先检查了实验台——冷藏柜门关着,菌种样本都在,试剂架上的瓶子位置没变。她走到电脑前,移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桌面上的文件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点开“最近使用的文件”列表,最后一条记录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名为“神农菌培养工艺”的文件夹被打开了。
她叫李二牛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脸色已经白了。李二牛从大棚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泥,看到苏晚晴站在电脑前,表情不对,就知道出事了。“有人偷了我们的技术资料。”苏晚晴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打开文件属性,“包括种植数据、菌种培养方法、有机肥配方,全部被复制了。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用U盘拷走了至少两个G的文件。”
李二牛没说话,走到监控主机前,调出了昨晚的录像。实验室门口的监控是上次失窃后装的,高清的,夜视功能很好。画面里,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一个黑影从院子东南角的院墙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卫衣,帽子兜头,脸上戴着口罩,但身形很眼熟,瘦,不高,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右腿撑地的时候身体往左倾,左脚的鞋子磨得厉害,走路有点拖。
“刘大彪。”李二牛认出来了,跟上次偷菌种样本的是同一个人,连翻墙的姿势都没变。
画面里,刘大彪走到实验室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撬锁的动作比上次快多了,显然练过,不到一分钟门就开了。他进去以后在实验室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银灰色的U盘,拇指大小,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翻墙出去的时候比进来狼狈,踩翻了一块墙砖,砖头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他没捡,翻过去跑了。
王雪梅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从大棚里摘的一筐西红柿,看到监控画面里刘大彪的样子,气得手抖,西红柿在筐里晃来晃去,有一颗滚出来掉在地上,摔裂了,汁水溅了一地。“报警,必须报警。这个王八蛋,上次偷了菌种,这次又来偷资料,他是不是把咱们农场当他家了?”
李二牛拿起手机打了110。接线员问清楚情况,说辖区派出所马上出警。挂了电话,他蹲下来把那颗摔裂的西红柿捡起来,看了看,裂口很大,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不能卖了,他放在窗台上,小野猪从外面跑进来,仰头看着那颗西红柿,鼻子里哼哼唧唧。
王德彪这次来得很快,十五分钟就到了,带了三个民警。他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监控录像,做了现场勘查——门锁上的撬痕、窗台上的鞋印、刘大彪翻墙时踩碎的那块砖头,一样一样拍照取证,装进透明塑料袋。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很为难,“又是刘大彪。这个人上次被抓进去关了半年,放出来没多久,这又犯事了。我马上发协查通报,全县各派出所都盯着,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李二牛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王德彪把证物袋装进警车的后备箱,“他跑了,肯定是把资料卖给了宋景明。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宋景明知道。刘大彪也知道,不然他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再来偷。”
“抓到他之前,你先做好技术防护。”王德彪合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电脑设密码,重要文件加密,实验室门锁换好一点的,监控多装几个。一个农场,搞成这样也是没办法。”
警车开走了,蓝红灯在村道上闪了几下就远了。
王雪梅蹲在地上擦那颗西红柿摔裂时溅出来的汁水,抹布擦了两遍,地上还是留了一块红印子,像血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蹲在那里,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又涮,拧干了又擦,那块红印子淡了一点,但没消失,渗进水泥地的毛孔里了。
苏晚晴回到实验室,把电脑里所有重要文件重新加密,设了三级密码,又做了一个离线备份拷进移动硬盘,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回车键按得特别重,每一下都像在砸什么东西。弄完之后她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资料被偷,我们的技术可能被对手复制。宋景明如果拿到了这些数据,他下面的技术团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做出跟我们差不多的产品。”
李二牛靠在实验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间转,转了两圈停了,把笔放在桌上。“复制也没用。核心技术在我脑子里,电脑里存的只是操作流程和参数。他照着流程做,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菌种,但他不知道关键的那几步——温度什么时候调,湿度控制在什么范围,菌种的传代周期怎么掌握。这些是经验,不是数据。”他的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在这呢,偷不走。”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是一种放心的弧度,又带着一点欣赏。“那就好。不过我们还是要防范,明天我去镇上网吧做一份虚假数据存电脑里,如果刘大彪再来偷,让他偷走的是一堆没用的东西。”
“你这是钓鱼执法。”李二牛说。
“这叫技术反制。”苏晚晴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
省城,光明集团总部。
宋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个银灰色的U盘,拇指大小,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把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插进电脑的USB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名——神农菌培养工艺V3.2、有机肥配方_最终版、药材GAP种植规范、土壤改良方案第六版……每个文件名都带着版本号和日期,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专业人士整理的。
他看着这些文件名,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但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王涛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刘大彪昨晚干的,今早把U盘送过来了。他开价二十万,我给了十五万,他收了。”
“二十万?他也敢开口。”宋景明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打开了一个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流程图。“让技术团队分析这些资料,看能不能复制出来。李二牛的农场能在一年之内从零做到全省典型,靠的就是这套技术。如果我们能复制,甚至超越,他的优势就不存在了。”
“技术团队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王涛合上文件夹,“还有一个事——那个刘大彪拿了钱跑了,说是怕李二牛报警抓他。要不要我们把他……”
“不用。他有用的时候是棋子,没用的时候是弃子。”宋景明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扔给王涛,王涛手忙脚乱接住了,U盘在掌心硌了一下。“让他跑。警察抓到他更好,抓不到也无所谓。反正东西已经到了我们手里,他提供不出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信息。”
王涛把U盘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防静电袋,封好口,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遍。“宋总,李二牛那边如果发现资料被偷,肯定会加强防范,我们的人很难再进去了。”
“不需要再进去。”宋景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省城的天色。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了。“有了这些资料,我们的技术团队就能分析出他的技术路线。等我们拿出自己的产品,他的农场就不是全国典型了,而是全国笑柄。一个靠偷来的技术起家的典型——媒体喜欢这种反转。”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去吧,让技术团队加班,越快越好。”
晚上,李二牛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王雪梅端来的晚饭,他吃了几口就停了,筷子架在碗沿上,看着碗里的米饭发呆。小野猪趴在他脚边,用鼻子拱他的鞋带,拱了几下没意思,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闭着眼。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他旁边站着。月光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风吹过的时候画动了一下。“你担心宋景明能复制出你的技术?”
“不担心。”李二牛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我担心的是刘大彪。这个人跟泥鳅一样,抓了放,放了又回来,没完没了。”
“他会再犯事,总会再被抓。”苏晚晴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你不用担心他,担心也没用。”
李二牛没说话,端着碗把剩下的饭扒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他把碗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响了几声。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水哗哗地流,他把碗冲了冲,用手指抹掉碗壁上的油渍,冲干净了倒扣在碗架上。碗架是竹编的,用了好久了,竹条有些散了,他把碗一只一只摆好,最后一只碗放上去的时候,架子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等它稳了才松手。水龙头还开着,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滴在水池底部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