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芳的消息来得突然。她骑电动车到农场的时候,轮胎还没停稳就喊,“二牛!我那个在县城开出租的朋友,昨天在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看到刘大彪了!那王八蛋登记的时候用了假名,但朋友认出了他,脸上那道疤,烧成灰都认得。”
李二牛正在工具房修喷雾器,手里的扳手扔在地上,站起来,“带我去。”
“我跟你去。”马兰芳把电动车往墙根一靠,拍了拍车座,“坐我的车去?还是开苏教授的车?”
“开车,快。”李二牛摘了手套,往办公室走两步又回来,“雪梅,你去不去?”
王雪梅从打包区探出头,“去!为什么不去?我要看看那个王八蛋长什么样,偷了我们多少东西。”她把手里的胶带往桌上一拍,解了围裙跟着就走。
苏晚晴在实验室窗口探出身,“我留下来等消息。你们小心点,别动手,把人交给警察就行。县城不比村里,出事麻烦。”
林小婉从采摘园跑过来,站在农场门口,看着李二牛拉开苏晚晴的车门坐进驾驶座,王雪梅钻进后座,马兰芳上了副驾驶指路。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抬起来想说什么,又放下了,站在路边看着车发动,轮胎在碎石路上打了一下滑,稳住,开上了村道。“小心点。”她在车开过去之后才说出声,声音很小,被发动机盖住了。
苏晚晴的车在省道上开得很快。李二牛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油门踩得深,超过了前面一辆拉猪的货车,又超过了一辆拖拉机。马兰芳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指着前面,“过了这个红绿灯左转,再往前开五百米,右手边有个巷子,旅馆在巷子里面。”
王雪梅坐在后座,安全带勒得紧紧的,车速太快了她有点紧张,但没吭声,两只手抓着座椅边缘,指节跟李二牛握方向盘的一样白。“二牛,你慢点,跑不了他。”
“跑不了。”李二牛的语气很冷,但车速没降。
县城的汽车站旁边有一条窄巷子,巷口堆着几个垃圾箱,苍蝇嗡嗡嗡地围着转。旅馆在巷子中段,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住宿50元起”的红字,字掉了几个笔画,“50”看起来像“30”。李二牛把车停在巷口,三个人下了车,马兰芳走在前面带路,王雪梅紧跟在李二牛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了半块砖头攥着,李二牛回头看到,伸手把砖头拿过来扔了,“别拿这个,不是来打架的。”
旅馆前台坐着一个胖女人,嗑着瓜子,手机里放着短视频,声音外放,嘈杂的音乐和假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马兰芳拍了前台一下,“201房间的客人还在不在?”
胖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嗑瓜子,“你谁啊?”
“他亲戚。”马兰芳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钥匙给我。”
胖女人看了看钱,慢腾腾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胶布写着“201”。马兰芳拿了钥匙上楼,楼梯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李二牛站在201房间门口,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来刘大彪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
李二牛没回话,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刘大彪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李二牛的脸,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往后弹了一步,手忙脚乱想把门关上。李二牛一脚踹在门上,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他用手撑住,挤了进去。刘大彪已经退到了床脚,手里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面包屑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地上,像碎石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背心,肩膀上的旧伤疤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色,人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大了两号的衣服。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他的声音在抖,手里的面包掉在床上,他没去捡。
“U盘呢?”李二牛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马兰芳和王雪梅挤在走廊里,门开着,她们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刘大彪的眼睛转了两下,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四楼,跳下去腿得断。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已经给宋总的人了。昨晚,一个姓王的,在汽车站停车场拿走的。给我了五万,加上之前给的十五万,一共二十万。”他的目光在李二牛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U盘里复制了两份,我手上没了,真的没了,骗你我不是人。”
李二牛往前走了一步,刘大彪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床沿上,一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犯罪?”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刘大彪的耳朵里,像锤子敲钉子,一下一下往脑子里钉。
“我缺钱,没办法。”刘大彪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蹲在床和墙之间的夹缝里,像个被逼到角落的耗子。面包屑粘在他的头发上,白花花的一小片,像头皮屑,日光灯照着他头顶秃了一块的头发,露出粉白色的头皮,上面有几颗黑色的痣。“刚从里面出来,找不到工作,村里没人要我,亲戚家住了几天就被赶出来了。宋总的人找到我,说给钱,我就……”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被子在说话。
李二牛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走廊里胖女人看短视频的音乐声。
“你帮宋景明偷资料,他能给你多少钱?二十万?”李二牛蹲下来,跟刘大彪平视。
“五万,加前面的十五万,一共……”刘大彪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屎糊在眼角,黄白色的,看起来两天没洗脸了。
“我给你五万,你跟我去派出所自首。”李二牛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冷变成了平,像在跟一个犯错的邻居商量事情,不骂不打,但也不退让。
刘大彪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马上又暗了。他蹲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皮肤发红,像要搓掉一层皮。“自首?我……我供出宋总,他会找人弄死我的。他在省城什么人没有?我进去了还能出来吗?”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嗒嗒嗒的,像冬天的寒蝉。
“我保证他不会。”李二牛看着他,“你自首,把宋景明指使你的过程说清楚,你就是证人了。警方会保护你。你不自首,抓到了判得更重。你自己选。”
王雪梅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听到李二牛说要给刘大彪五万块钱,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马兰芳站在她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骂刘大彪又像是在可怜他。
刘大彪蹲在那里,好一阵没动。空调外机嗡嗡响着,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利,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床沿稳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银灰色的U盘,拇指大小,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他把U盘递过来,手在抖,U盘在他掌心里像一颗随时会跳起来的豆子。“这个是我自己留的备份,没给他们。我想着……万一以后能用上。”李二牛接过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走,去派出所。”
刘大彪穿上一件脏兮兮的外套,拉链拉到头,遮住了里面的白背心,手插进兜里,低着头,跟在李二牛后面出了房间。经过前台的时候,胖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嗑瓜子,短视频的声音还在放。
李二牛开车,刘大彪坐在副驾驶,王雪梅和马兰芳坐在后座。车里没人说话,刘大彪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王雪梅从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恨意也有不屑,但什么都没说。马兰芳抱着胳膊靠在车窗上,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刘大彪,脸上的表情像是看一堆没救的烂泥。
到了派出所,王德彪在办公室,看到李二牛带着刘大彪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手铐,走过去把刘大彪铐在了暖气片上。“刘大彪,你涉嫌盗窃商业机密、入室盗窃,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刘大彪低着头没吭声。
李二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王所,这是他从我们实验室偷走的备份。他说已经把另一份给了宋景明的人,一个姓王的。他都交代了,你给他做笔录。”
王德彪点了点头,叫了一个民警进来做记录。刘大彪坐在椅子上,手被铐在暖气片上,一五一十地说了——宋景明的王涛怎么找到他的,给了他多少钱,怎么指使他去偷菌种样本和技术资料,怎么联系,怎么交接,时间、地点、金额,说得比预想的详细。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开始抖,说到最后嘴唇都在哆嗦,但没停,全都说了。
李二牛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晒得头皮发烫。王雪梅和马兰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王雪梅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拧开没喝,又拧上了,来回拧了好几次。李二牛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找到了,U盘拿回来了,他答应自首,做了笔录,供出了宋景明。”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好,回来吧。”
李二牛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县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杏花村的蓝。小旅馆的巷口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野猫,黄白色的,瘦骨嶙峋,在翻一个塑料袋,塑料袋被风吹了一下,猫猛地跳起来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风声的方向,耳朵转了转,确定不是危险,又回去接着翻了。李二牛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兜里,手指碰到U盘的金属外壳,凉丝丝的,像冬天摸到的第一片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