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彪自首的第二天，宋景明就知道了。
王涛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宋景明正在开晨会，听完王涛的汇报，他对着电话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开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听到的消息只是明天天气怎么样。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看着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李二牛想跟我玩，我陪他玩大的。”他对王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王涛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省城几个餐饮客户和媒体的联系方式。“宋总，李二牛那边经侦也在重新关注我们，虽然压下去了，但风声还在。这时候再动他会不会太冒险？”
“冒险？”宋景明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红酒，端在手里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暗红色的膜，像血一样。“他一个种地的，把刘大彪那个废物送去自首，以为就能扳倒我？刘大彪有什么证据？他说我指使他偷东西，有录音吗？有转账记录吗？没有。空口白话，警察能拿我怎么样？”他喝了一口酒，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色，他用舌头舔掉了。
“那省城的那些客户和媒体？”
“动手。散布出去，就说李二牛的菜打了激素，吃了对身体有害。让省城几个餐饮客户把订单退了。理由不用我们编，他们自己会找。商人嘛，最怕影响生意，只要有一点风声，他们比谁都跑得快。”宋景明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还有他那个菌种，省农大不是有人吗？找个人放话出去，说苏晚晴的数据造假，那个菌种根本不是什么新技术，是老东西换了个包装。”
王涛在平板上记了几笔，“明白了。那李二牛那边，要不要再派人去？”
宋景明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很慢。“让黑子带人去，不用进农场，就在外面守着。让李二牛知道我们还在，让他睡不着觉。不用真动手，吓唬吓唬就行。他现在是全国的典型，真出了事闹大了对我们没好处。但让他难受几天，出口气，也不亏。”
省城的谣言像野火一样，一天之内就烧遍了半个餐饮圈。
第一个打电话来取消订单的是省城一家高端酒店，采购经理姓刘，之前跟李二牛合作了好几个月，每次收货都很满意。这次他的语气变了，客套中带着为难，“李老板，不是我不信你，是我怕影响生意。现在省城都在传，说你们农场的菜打了激素，客人都问到我头上了。我做酒店的就是靠口碑吃饭，这风声一起，我很难办。单子先停了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二牛握着手机，听到“激素”两个字，手指紧了紧，“我们的菜不打激素，有机认证你们也看过，检测报告每一批都有。”
“我知道我知道，但客人不信啊。李老板，你理解一下。”电话挂了。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下午接了五个取消订单的电话。王雪梅在旁边听着，脸越来越白，手里的本子上记下了五个客户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取消”两个字，她写字的时候手在抖，“销”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好长，拖到了本子的边缘。
苏晚晴在实验室接到了省农大同事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苏教授，有人在省城散布消息，说你那个新菌种的数据是假的，是你从国外论文里抄的。系里有人在传，说你不务正业，在村里弄虚作假，丢了省农大的脸。”
苏晚晴的手攥紧了手机，指甲盖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重了两拍才压住情绪。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铁轨，“谁传的？有名字吗？”
“传的人多了，源头查不到。但我知道你跟李二牛是真在做东西，那些数据我看过，假不了。你自己小心点，有人想搞你们。”
挂了电话，苏晚晴坐在实验台前，盯着面前那排试管。试管里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伸手把最右边那支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液体里悬浮着极细的颗粒，像星云，那是她培养了一个多月的二代菌种，再过两周就能传代了。她把试管放回去，架子上稳了，玻璃碰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李二牛从县城回来的时候，王雪梅站在农场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记满了取消订单的本子，递过去的时候没说话，眼睛红了，但没哭。李二牛接过本子翻了翻，五个客户，都是长期合作的，加起来一个月少说十几万的销售额。他把本子合上，还给王雪梅，“是宋景明干的，他想断我们的销路。”
“那怎么办？”王雪梅的声音有点哑。
“找新客户。”李二牛把本子放在石桌上，“旧的走了，找新的。省城不行找市里，市里不行找周边县。菜种出来了不怕没人要，只要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是省农大同事发来的微信截图，上面有人匿名在群里说她的菌种是假的。她把文件递给李二牛，“菌种的事也被人黑了。有人在省农大的群里散布谣言，说我数据造假。这消息要是传到省农业厅，我们的示范社资格都可能受影响。”
李二牛看了截图，把纸折了两下装进口袋。“他这是全方位的反击。刘大彪的事他不在乎，但我们在经侦那边捅了他一下，他疼了，所以他要让我们也疼。”
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枣树的影子跟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枝哪是阴影。李二牛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王雪梅端来的晚饭，吃了一半凉了，碗沿上凝了一圈油脂，白花花的。
小野猪趴在脚边，突然站了起来。它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鼻孔一张一合地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哼唧，是充满了敌意的咆哮，像狗护主时的声音，但更野、更沉，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它朝着村口的方向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炸开，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李二牛放下筷子，站起来。他朝村口的方向看去，远处理应有路灯的地方黑了一团，路灯还在，但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几辆车的轮廓隐隐约约，黑色越野车，不止一辆，停在那片黑暗中，车灯没开，发动机没熄，尾气管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在月光下像几团鬼火。
“又来了。”李二牛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王雪梅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李二牛站在院子中间盯着村口的方向，脸色变了。她把锅铲放在石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是不是那些人来？上次那些？”
“嗯。”李二牛转身，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插上，又觉得不够，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面。“你们进屋，锁好门。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你呢？”王雪梅的声音在发抖。
“我出去看看。”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已经在拨号了，110按了一半停了，“你一个人出去？他们那么多人，你——”
“我不会跟他们动手。”李二牛从工具房角落里抽出一根铁锹，掂了掂，又放下了，换了一根扁担，木头的，轻一些。“我就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看着，不是空院子。”
王雪梅拉住他的袖子，手指掐进袖口的布料里，指节一根根泛白，“你不许去。报警，等警察来。”
“警察来了，他们跑了。警察走了，他们又来。”李二牛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动作不重但很坚决，“今天我要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小野猪已经冲到了院门口，用身体撞门，撞不开，急得在门口转圈，嘴里发出急躁的呜呜声。李二牛拉开院门，小野猪第一个冲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回来，站在他脚边，竖着尾巴，朝着村口的方向继续狂吠。
村口，黑子从第一辆越野车里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脸上的伤好全了，但鼻梁上那道疤还在，在月光下泛着白。身后陆续下来了十几个人，穿什么的都有，手里拿着棍棒、铁管、棒球棍，站成一排，像一道黑色的墙，把村口的路堵死了。
黑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月光下散开，灰色的，像一团散架的鬼。他把烟夹在指间，朝李二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二牛，今天咱们把账算清楚。”
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手里握着扁担，扁担竖在身侧，一端抵着地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钉在路中间的桩子。小野猪站在他脚边，前腿绷直，后背的毛炸起来，喉咙里的低吼声像远处的闷雷。
“来。”李二牛只说了一个字。
两拨人，相隔不到五十米，在月光下对峙。村道中间的灰尘被风吹起来，从中间飘过，像一条灰白色的蛇，从黑子脚边游到李二牛脚边，又游走了。远处传来一阵狗叫，不知是谁家的，叫了几声停了，村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对方踩碎石子时发出的咔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