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把烟头弹掉,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灭了。他从腰间抽出那根银白色的伸缩棍,手腕一抖,棍子甩出来,在月光下反着冷光。“上!”
十几个人同时动了。铁棍、木棒、钢管,在月光下挥舞着冲过来,脚步声杂乱,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响,像一群野兽扑向猎物。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手里举着一根铁管,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吞了一半,听不清。
李二牛没退。他往前迈了一步,扁担横在身前,第一个冲上来的光头铁管砸下来,他侧身一偏,铁管擦着耳朵砸在肩膀上,玄黄气在皮肤下面涌动,铁管弹开,光头的虎口震裂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发出一声惨叫。李二牛右手抓住铁管,用力一拽,光头踉跄着扑过来,他一拳砸在光头的脸上,鼻梁骨咔嚓一声断了,光头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人直接晕了。
第二个是个瘦子,拿着一把西瓜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他从侧面冲过来,刀朝李二牛的腰捅。李二牛来不及转身,扁担一横挡在腰侧,刀砍在扁担上,木头的扁担被砍出一道深口子,差点断了。李二牛一脚踹在瘦子的膝盖上,瘦子腿一软跪下去,刀掉在地上,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喊疼的声音像杀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同时围上来。小野猪从李二牛脚边窜出去,一口咬住一个人的小腿,牙齿穿透了裤子和皮肉,那人尖叫着摔倒,手里的棒球棍脱手飞出去,砸在旁边一个人的脸上,那人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间流出来。小野猪不松口,脑袋左右甩了两下,那人的裤腿被撕开一大片,露出血淋淋的小腿,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三个人同时举棍砸向李二牛。一根砸头,两根砸背。李二牛侧头躲过砸头的那一棍,用后背硬接了另外两棍。铁管砸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玄黄气自动护体,在皮肤下面形成一层金膜,力道被卸去大半,但冲击力还在,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转过身,一把抓住左边那人的铁管,用力一拧,那人手腕被拧得转了一百八十度,铁管脱手,李二牛夺过来,反手一棍砸在他肩膀上,锁骨碎裂的声音在骨头里闷响,那人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肩膀说不出话来。
右边那人见势不妙想跑,李二牛手里的铁管飞出去,砸在他的后腰上,他像被车撞了一样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蹭掉了一块皮,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不到两分钟,地上躺了五六个,剩下的七八个站在那,手里还举着棍棒,但没人敢往上冲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等别人先动。
黑子推开前面的人,亲自上来了。他把皮夹克脱了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他双手握着伸缩棍,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朝李二牛走过来,步子很稳,不像刚才那些人那样乱冲,每步都踩得很实。
“有两下子,但不够。”黑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挥棍砸向李二牛的头部,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李二牛低头,铁棍从他头顶扫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黑子第二棍接踵而至,砸向他的腰,他用手臂格挡,铁棍砸在小臂上,玄黄气再次护体,铁棍弹了回去,黑子的虎口一阵发麻,棍子差点脱手——上次交手他就吃过这个亏,知道李二牛的手臂硬得像铁管,但他不信邪,总觉得上次是自己大意了。第三棍砸下来,李二牛没再挡,侧身闪过,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玄黄气随着拳头灌进去,黑子的胃像被一辆卡车撞了,酸水从嘴里喷出来,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弯腰捂着肚子,脸涨成了紫色,嘴巴张大却吸不进空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二牛没有停,左手抓住黑子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下压,右肘从上往下砸在后背上。黑子的脊柱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像面条一样软下去,趴在了地上,脸贴着碎石路面,嘴角流出来的血混着灰尘,变成暗红色的泥浆。他想爬起来,手撑了两下没撑起来,胳膊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别动。”李二牛的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踩在脊椎的中间,黑子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只能喘气,动弹不得。
剩下的七八个人看着他踩着黑子,手里握着棍棒,却没人敢上来。有两个人已经扔了武器在跑了,剩下的对视一眼,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转身就跑,连地上的同伙都不要了。有一个跑得慢的,被小野猪追上去叼住了屁股,裤子的布料被撕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花内裤,他尖叫着甩了两下没甩掉,一脚踢过去踢空了,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两辆警车闪着蓝红灯开过来,王德彪从第一辆车里下来,手里拿着警棍,身后跟着五六个民警。他站在村口,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六七个人,有的晕了有的在哼哼,武器扔了一地,铁棍、木棒、砍刀,混着血迹的泥土,场面像刚打完一场小型战争。他愣住了,嘴张着合不拢,看了看地上的黑子,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二牛——李二牛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手臂上有几道淤青,但站得笔直,呼吸平稳,手里的扁担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握在手里,木头茬子白森森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的。
“王所长,这些人持械行凶,我都控制住了。”李二牛把脚从黑子背上拿下来,扁担竖在身侧,剩下的半截杵在地上。
王德彪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过了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全部带走。”他带来的民警开始给地上的人铐手铐,有的昏迷的直接抬上警车,有的还能走路的被架着走,其中一个人腿被小野猪咬伤了,一瘸一拐,裤腿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一个血脚印。
黑子被两个民警架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痂,鼻梁上的那道旧疤和嘴角的新伤连在一起,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被架过李二牛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被塞进了警车后座。王德彪把证物——那些铁棍、砍刀、棒球棍——一样样装进证物袋,装了整整三大袋,后备箱塞满了才装下。
王雪梅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腿上有些发软,跑了几步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了一下又跑。她跑到李二牛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看到他手臂上的淤青和破了的衣服,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和之前不同,这次哭得没那么大声,泪珠一颗一颗无声地往下落,像房檐下的雨水滴在石头上,一滴接一滴,没有声音但每一下都很重。“伤到哪了?让我看看。胳膊能不能动?腿呢?有没有骨折?”她想伸手去摸又不敢,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像不知道落在哪。
“皮外伤没事。”李二牛把半截扁担扔在路边,扁担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溅起一小片灰。他的手臂上有两道明显的淤青,青紫色的,像两条蛇缠在小臂上,袖子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皮肤和淤痕,但骨头没断,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握成拳头又松开,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跟110接线员说了句“嫌疑人已被控制,请撤销出警”,挂了电话。她走到李二牛面前,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头顶看到脚尖,确认没有明显的重伤,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但没表现出来。“去医院检查一下,万一内伤看不出来。”
“不用。”李二牛蹲下来,摸了摸小野猪的头。小野猪的嘴边沾着血,不是它自己的,是那个被它咬的人的,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把血舔干净了,哼唧了一声,在李二牛手心里蹭了蹭头,蹭了两下,把鼻尖湿湿凉凉地贴在他掌心里,闭上眼睛。脑海里传来它的意思——我帮你……打坏人……疼不疼……你……像上次对陈老头那样……你的气……变多了……它说“上次对陈老头那样”指的是枯木逢春术,它居然感觉到了玄黄气浓度的变化。
李二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小野猪嘴边的残血擦干净,纸巾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小野猪的嘴被擦干净了,露出了粉色的舌头,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李二牛的手指,粗糙的舌面刮过指腹,痒痒的。
王德彪把最后一个证物袋装进后备箱,走过来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二牛,你一个人打十几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们也没那么能打。”李二牛站起来,看着最后一辆警车开走,蓝红灯在远处的拐弯处闪了两下,被路边的树挡住了。“王所长,这些人背后是宋景明,你往上查一查,一定有结果。”
王德彪点了点头,表情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尽量。二牛,你自己小心,宋景明这次折了十几个人,他不会罢休的。”
警车走了,村道上恢复了平静。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满是脚印和血迹的路面上,碎石路上有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反着油光,像有人打翻了暗红色的油漆。铁棍和木棒被捡走了,但地上还留着几根木屑和一截被砍断的扁担头,木头茬子白森森的,像一根断了的骨头。
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低头看着那截扁担头,看了几秒,弯腰捡起来,扔到路边的草丛里,扔完之后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掉上面沾的木屑。小野猪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小野猪的眼睛里,两只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亮晶晶的,倒映着月亮和云,还有李二牛弯着腰的影子。它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几颗小石子扫到了一边,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王雪梅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还在流,但脸上有了笑,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翘着,眉毛却拧在一起,比哭还难看,但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笑。苏晚晴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远处,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杏花村又沉入了深夜的安静里,只有远处山坡上还有一盏灯亮着,不知是谁家的,在黑暗中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孤零零的,亮了很久也没灭。小野猪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口腔和两排还没长全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换牙期还没过,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