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询问室的灯很亮,白炽灯照得整个屋子像手术室,没有一處阴影。黑子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把两只手锁在桌面的环扣上,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头发乱糟糟的,嘴角的血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王德彪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录本,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凉了,他没喝。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谁让你去杏花村闹事的?”
黑子不说话。
“你带十几个人,拿着铁棍砍刀,这是聚众斗殴,持械行凶,判你个三五年没问题。”王德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不说,罪名更重。幕后指使者才是主犯,你替他扛罪,他给你什么好处?”
黑子慢慢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没人指使,我看不惯李二牛。他打伤过我兄弟,我找他报仇,就这么简单。”
“你跟他有什么仇?”王德彪追问。
“他打伤我的人,我替兄弟出头,道上的规矩。”黑子说完又把头低下去,盯着桌面上自己手铐的影子,铁环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铐链哗啦响了一声。
李二牛坐在询问室外的长椅上,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两个人的轮廓,但听不清对话,偶尔王德彪拍桌子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林远山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铁青,嘴角往下撇着,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道。
“审出来了没有?”林远山没坐下,站在李二牛面前。
“黑子全扛了,说没人指使,是自己看我不顺眼。”李二牛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远山把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烟丝从指缝间掉出来,落在垃圾桶的边沿上。“他替宋景明扛。这种人,拿了钱就把命豁出去,不怕坐牢。”他推开询问室的门走进去,王德彪站起来,“林镇长。”林远山摆了摆手,走到黑子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黑子没抬头,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替人扛罪,你家里人知道吗?”林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黑子的耳朵里。黑子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李二牛透过玻璃看到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把云层的边缘勾出一条亮边,像有人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王雪梅站在派出所门口,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和李二牛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什么时候出来”,发了一个小时了没回。她看到李二牛出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跑过去,跑了两步改成走,走了两步又跑,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你没事吧?”
“没事。”李二牛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U盘的金属外壳,凉丝丝的。
“黑子招了没有?”王雪梅跟在他旁边走。
“没有。全扛了,说没人指使。”
王雪梅的步子顿了一下,又跟上来,“那宋景明就没事了?”
“至少黑子进去了,他暂时不能来捣乱了。宋景明要再找人来,还得重新找人。找人需要时间。”李二牛拉开苏晚晴的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王雪梅从另一边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卡扣上滑了两下才扣上。
林远山从派出所出来,走到车旁边,弯腰看着车里的李二牛,“二牛,黑子最多判几年,宋景明不会留下证据的。你回去好好经营农场,别把心思全放在报仇上。你妈的事我帮你查着,有消息告诉你。”
李二牛睁开眼,看着林远山。路灯从上面照下来,林远山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眼袋很深,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在路灯下白得像雪。“我知道,谢谢林叔。至少黑子暂时不能来捣乱了。”
“你小心。宋景明这次折了十几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林远山直起身,拍了拍车顶,金属板在掌心里响了一声。他转身走回派出所,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微微佝偻着,还没完全从被调查的那几天里缓过来。
苏晚晴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二牛,他闭着眼,呼吸很平稳,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节奏不规则,脑子里有事。她没说话,把车开出了派出所的院子。
黑子被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他,手铐没解,走路的时候铐链哗啦哗啦响。他的腿还有点软,被李二牛那一肘砸的后背还在疼,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经过李二牛的车旁边时,他停下来,歪着头看着车窗里的李二牛。车窗玻璃贴了膜,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但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那层膜,直直地钉在李二牛脸上。
“你等着。”黑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威胁,又像是认命。
车窗慢慢摇下来,李二牛的脸露出来。他看着黑子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股狠劲,那是常年混迹底层的人特有的眼神,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随时会扑上来咬一口,但腿已经断了。“我等着。”李二牛说完,车窗又摇上去了。黑子被塞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车开出了派出所的院子,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苏晚晴的车开上省道,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路面上,柏油路反着光,亮得刺眼。李二牛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麦茬在阳光下反着白光,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地里啄食,被车惊飞了。
省城,光明集团总部。
宋景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咖啡没加糖,苦的。窗外的省城在晨光中醒来,街道上的车多起来了,人流像蚂蚁一样在楼宇之间穿梭。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没皱眉。
王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紧张,但努力装作镇定。“宋总,黑子进去了,没供出我们。他只说是自己跟李二牛的私仇。派出所的笔录上也是这么写的。”
宋景明没转身,目光还看着窗外。“给他家里打五十万,让他安心坐牢。告诉他,出来以后还有。”
王涛在手机上记了一笔,“是。那省城那些谣言还要继续吗?几个客户已经取消了订单,效果有了,但李二牛那边没什么反应,他不急不躁的,照样种菜照样卖。”
“继续。”宋景明转过身,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谣言不用停。他不在乎,他的客户在乎。客户没了,他就要找新客户。找新客户要时间,时间就是成本。拖也能拖死他。”
“那黑子那边,要不要请个律师?”
“不用。他自己扛了,请律师反倒显得心虚。”宋景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让他在里面待着,别多话。几年很快就过去了,出来以后该给的不会少。”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宋景明叫住他。王涛回过头。宋景明看着他,目光很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搞砸了。黑子带十几个人打不过一个种地的,传出去我面子往哪搁?”
王涛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是,宋总。下次找更专业的人。”
“没有下次了。我不想再听到李二牛这三个字。”宋景明低下头,翻开桌上的文件,签字笔在纸上划了一下,笔尖断了,墨水洇出来,在纸上画了一条粗黑的线。他把笔扔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拧开笔帽,继续签。
王涛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很轻,锁舌咔嗒一声咬合,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就没了。
宋景明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眼皮被照得透亮,能看到眼皮下面眼珠在动,转得很快,像在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