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被抓的第三天，订单像秋天的树叶一样，哗啦啦往下掉。
王雪梅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以前收件箱里全是新订单，现在全是取消通知。她一封一封地看，每看一封脸色就差一分，看到第十封的时候脸已经完全白了，嘴唇上的泡又鼓了起来，嘴角烂了一个口子，说话的时候嘶嘶地疼。“二牛，省城那边的客户取消了十二个，剩下那三个也说要观望。订单少了七成，再这样下去，咱们的菜卖给谁？”
李二牛坐在办公室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取消订单的名单，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还有别的渠道吗？”
“市里的还有几个，但量不大。省城那边是主力，一下子全没了，咱们的大棚下个月就该大批量成熟了，到时候摘下来卖给谁？”王雪梅急得在屋里来回走，走路的步子又碎又快，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从门口走到窗口，从窗口走到门口，走了好几趟，地板被她踩得咚咚响。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十几秒，电话接通了。“老周，我是苏晚晴。省城那边有人在传我的菌种数据造假，你能不能帮我发个声明？把之前那份检测报告贴出来就行。”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我知道澄清不一定有用，但不澄清就等于默认。你帮我发，谢谢。”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李二牛，“省农大的同事帮我们发声明了，把检测报告和论文预印本都贴出来了。但他说收效不一定大，谣言这种东西，传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人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林小婉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苏晚晴借给她的。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一句话删了写写了删，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来回改了好几遍。她写的是致消费者的公开信，开头写了“尊敬的消费者”，觉得太正式删了，改成“大家好”，又觉得太随便，最后还是写回了“尊敬的消费者”。
“二牛，公开信写好了，你来看看。”林小婉把电脑转过来。
李二牛凑过去看，屏幕上的字不多，只有几百字，写得很诚恳——先把合作社的宗旨说了，再把有机种植的过程说了，然后把检测报告的结论附上，最后承诺欢迎任何第三方机构随时检测。语言不华丽，但每句话都实实在在，像她这个人一样。“行，发吧。”林小婉点了发送，公开信发到了合作社的公众号和省城几个农产品论坛上。她刷新了三次页面，第一次阅读量是个位数，第二次上了两位数，第三次还是两位数。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电脑合上了，没说话。
赵德茂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他的声音带着着急，嗓子有点哑，像是刚跟谁吵过架。“小李，省城这边有人说你坏话，说你给菜打激素，还说你们农场的有机认证是花钱买的。我帮你解释了，说你的菜我吃过，比谁家的都好。但没用，人家说我是你朋友，替你说好话是应该的。我这老脸在省城混了几十年，第一次觉得不管用。”
“谢谢赵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李二牛握着手机，声音很平。
“你扛什么扛？你在村里，他们在省城，嘴长在他们身上，你够不着。”赵德茂叹了口气，“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找个第三方检测机构，把你们农场的菜拿去化验，结果公开出来。比什么公开信都管用。”
李二牛想了想，“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王雪梅凑过来，“赵叔说什么？”
“让找第三方检测，公开化验结果。”李二牛把手机放在桌上，“苏教授，省城哪家检测机构比较有公信力？”
苏晚晴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省质检院，他们出的报告全省认。我明天送样过去，加急做，一周能出结果。”
“来不及。”李二牛站起来，“下周就有大批菜要上市，等检测报告出来，菜都烂在地里了。在这之前，我得让省城的人知道，我们的菜没问题。”
“怎么让？”王雪梅问。
李二牛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花谢了，开始结小枣，青色的果子只有绿豆大，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我去省城，亲自送菜。找那些取消订单的客户，一家一家送，让他们自己尝。菜好不好，吃了就知道。”
王雪梅愣了一下，“一家一家送？省城那么大，几十个客户，你送到什么时候？”
“送到他们信为止。”李二牛转过身，“雪梅，你把取消订单的客户名单给我，明天一早我就去。带一车菜，挨家挨户送。不收钱，白送，就让他们尝。”
“你疯了？白送？那得多少钱？”王雪梅急了，嘴角的泡差点破了，她用舌尖舔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损失点菜钱，总比菜烂在地里强。客户没了，可以再找。但名声坏了，就没人信了。现在先保住名声，钱的事以后再说。”李二牛从桌上拿起那份取消订单的名单，折了两下装进口袋。
苏晚晴看着他，推了推眼镜，“我陪你去。省城我熟，路也熟。一个人开车太累，我们换着开。而且有些客户我认识，见面好说话。”
林小婉在旁边听着，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我也去。我帮你搬菜。”
王雪梅看着他们三个，嘴唇动了动，想说她也去，但话到了嘴边咽回去了。她转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背对着屋里的人，“你们去吧，农场我看着。菜你们带新鲜的，今天下午我让人把最好的挑出来，用保鲜盒装好，明天一早装车。”说完她走进走廊，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鞋底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到王雪梅站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头微微低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但没倒。
李二牛也看到了，他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那份名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十二个取消订单的客户，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地址和电话，字迹工整，是王雪梅写的，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连标点符号都打在格子里。他的手指在每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像在跟每个人打招呼，然后把名单折好装回口袋，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小婉发的微信——“别太累”，只有三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桌面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