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去省城送菜的计划还没出发,省农业厅的电话先到了。林远山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二牛,央视农业频道的记者要来采访你!他们已经到了省城,明天一早去你们农场。”
王雪梅听到这话,手里的胶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她弯腰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央视?就是那个中央台的?”她说话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辆印着“CCTV”字样的采访车开进了杏花村。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是摄像,三十出头,肩上扛着专业摄像机,镜头跟炮筒似的,黑色的机身反射着晨光。女的是记者,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冲锋衣,胸前挂着央视的工牌,手里拿着话筒,笑容亲和。
王雪梅站在农场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手心还是湿的。她想说“欢迎”,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挤出一句“欢……欢迎”,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自己都没听清。
李二牛从院子里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用梳子蘸水抿过,比平时整齐。他走上前,跟女记者握了握手,“欢迎来到我们农场。”
女记者自我介绍姓周,叫她小周就行。她环顾了一下农场的环境——大棚、药材区、采摘园、枣树、茶叶加工坊,目光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看得出她在认真观察,眼中带着职业性的敏锐。摄像大哥已经开始拍了,镜头从农场的大门摇到大棚,从大棚摇到远处的山,再从山上摇回来,稳定流畅,像机器在匀速呼吸。
林远山从车上下来,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一边跑一边整理衣领,跑到了喘着气说,“欢迎欢迎,我是杏花村所属镇的镇长林远山。”他跟女记者握了握手,手劲很大,摇了三下才松开。
采访在农场院子里进行。枣树做背景,石桌上摆了一篮子刚摘的西红柿和黄瓜,红的红,绿的绿,上面还带着露水。李二牛坐在石凳上,女记者坐在他对面,摄像大哥把镜头对准他们,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李先生,听说有人在网上说你的菜有问题,打了激素,你怎么看?”女记者的语气平和,但问题很直接,没有回避。
李二牛看着镜头,没有慌乱,停顿了两秒,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颗西红柿,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我的菜有没有问题,吃了就知道。”他把咬了一口的西红柿递到镜头前,红色的果肉在阳光下反着光,能看到里面的籽一粒一粒的,饱满透亮,汁水从缺口处往下滴,滴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
摄像大哥把镜头推近了,给了西红柿一个大特写,果肉的组织清晰可见。
女记者笑了,也从篮子里摘了一根黄瓜,没洗,直接咬了一口。咔嚓一声,黄瓜的脆响声通过话筒传出来,很清脆,像掰断了一根冰棍。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真实的惊喜。“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西红柿——不对,是黄瓜。”她意识到说错了,笑了,这回是真笑,眼角有了皱纹,“确实是好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摘的那种。”
男摄像把镜头从女记者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黄瓜上,又移到李二牛脸上,又移到篮子里那堆蔬菜上,来回切了几次。他把摄像机从肩上放下来,自己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小番茄扔嘴里,嚼了嚼,竖起大拇指,没说话,又拿了一颗塞嘴里。
苏晚晴站在实验室门口,等记者采访完大棚和采摘园之后,主动走过来。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着低马尾,走到镜头前,表情淡定,像在给学生们上课。“新菌种的技术是我们合作社自主研发的,所有数据都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出的报告,不存在造假。”她从实验室拿出一份文件,翻开展示给镜头,“这是省质检院的检测报告,大家可以看上面的数据和公章。如果有任何疑问,欢迎任何机构来复检。”
女记者接过报告翻了几页,摄像大哥给了特写,白纸黑字,红章清晰。
林远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额头的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他插了一句话,“李二牛是我们镇的农业标兵,他的农场是省级示范社、全国农业现代化的典型案例。这些荣誉不是靠造假能拿到的,是靠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像是怕镜头录不清楚,说完之后自己觉得声音太大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采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女记者问了种植技术、经营管理、品牌建设、未来发展,李二牛一一回答,不绕弯子,不讲套话,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说不懂。问到谣言对他的影响时,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没抱怨,“影响肯定有,订单取消了不少。但我不怕,好产品自己会说话。你吃了觉得好,你就会再来。谣言能骗人一次,骗不了一辈子。”
采访结束的时候,女记者把话筒关了,站起来跟李二牛握手,“我们会客观报道。素材很不错,回去好好剪。”她看了摄像一眼,摄像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王雪梅从后面冲上来,手还攥着围裙,紧张得说话还是有点结巴,“能……能播吗?”
女记者笑了,“能播。大概下周,农业频道的《乡村中国》栏目。具体时间我让省厅通知你们。”
王雪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但第二颗又掉下来了,她转过身去假装看篮子里的西红柿,肩膀微微抖了两下。林小婉站在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水,一直没送过来,怕打扰采访。她看着女记者和李二牛握手,看着摄像大哥收设备,看着王雪梅转身擦眼泪,嘴角慢慢弯起来了,眼眶也跟着红了,把手里的水杯放在石桌上,没喝。
苏晚晴送记者到门口,女记者走了一半又回头,“苏教授,你的菌种项目我之前在学术期刊上看到过。这次采访之前我查了资料,数据没问题。那些谣言,你不用太在意。”苏晚晴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
采访车开走了,车身上的“CCTV”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越来越远,拐过村口那片槐树林就不见了。
林远山长长地吐了口气,两只手叉着腰,仰头看着天,天上那朵云刚才遮着太阳,现在飘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挂在眉毛上,亮晶晶的。“二牛,央视一播,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省城那些客户,自己会回来找你的。”
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看着采访车消失的方向,“客户回不回来是他们的事,我把菜种好就行。”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把门口歪了的那个花盆摆正了。花盆里种的是月季,周桂兰春天插的枝子,现在开了两朵花,红的,花瓣边缘有点焦,是这几天太阳太大晒的,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背对着太阳的那面晒一晒,又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土,干了,去厨房接了一碗水浇了。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吸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