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王雪梅把电视机从办公室搬到了院子里。电视机是苏晚晴带来的那台老液晶,屏幕不大,画面的色彩不太准,但声音清楚。她把电源线从办公室窗口拉出来,插线板用塑料袋包了一层怕露水,石桌旁边摆了一圈凳子,高矮不齐,有木头的有塑料的,还有两个小板凳是周桂兰从家里提来的。
马兰芳下午就开始准备了,杀了两只鸡,炖了一锅汤,炒了四个菜,还蒸了一屉馒头。她把菜一盘盘端出来,摆满了石桌,又回去端汤,汤盆烫手,她用抹布垫着端,走一步晃一下,汤面在盆里动荡不安,但没洒出来。“边吃边看,别光顾着看电视。”她把汤盆放在桌子中间,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李二牛坐在电视机正对面的凳子上,王雪梅坐他左边,林小婉坐他右边,苏晚晴站在后面,双手抱胸,靠在枣树干上。林雨薇从实验室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苏晚晴旁边。周桂兰搬了个小板凳挤在王雪梅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开始嗑。小野猪趴在李二牛脚边,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闭,对电视不感兴趣。
八点整,节目开始了。
片头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王雪梅的眼泪就下来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杏花村的航拍画面,山、田、大棚、采摘园,从高空往下看,农场像一块绿色的棋盘嵌在黄土地上。接着是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的镜头,穿着蓝衬衫,表情不怎么自然,对着镜头笑了笑,手指头不知道怎么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王雪梅看着那个画面,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泪又冒出来了,擦不完。李二牛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就接了,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湿透了又抽一张。
林小婉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电视,嘴角一直往上扬,扬到眼眶也跟着红了。她没哭,但鼻尖红了,在电视机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粉红色的,像冬天冻着了似的。她偷偷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以为没人看到,王雪梅看到了但没说话,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她接了,没擦眼睛,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
节目播到苏晚晴介绍菌种的那段。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头讲了一大段专业术语,什么“微生物活性”“代谢产物”“土壤酶活性”,说得很流利不像念稿子,因为那些话本来就是她平时挂在嘴边的。镜头切到显微镜下的画面,那些菌种的形态在屏幕上放大,像一朵朵微型的花在慢慢绽放,边缘有细密的毛刺,颜色是淡淡的金色,在黑暗的背景里一明一暗的,仿佛在呼吸。
苏晚晴靠在枣树上,双手抱胸,嘴角一直带着笑。林雨薇转头看了她一眼,“老师,你在电视上比平时好看。”苏晚晴白了林雨薇一眼,“专心看节目。”但她的嘴角比刚才弯得更厉害了。
节目里还拍了采摘园的游客、古茶树的嫩芽、炒茶锅里翻飞的茶叶、王雪梅在打包区封箱子的背影、林小婉举着小红旗带游客进大棚的侧脸。王雪梅看到自己的背影在电视上出现的时候把脸捂住了,从指缝里往外看,嘴里嘟囔着“我咋那么胖”,马兰芳说“不胖,正好”。林小婉看到自己的侧脸时低下头,假装剥花生,花生壳在她手里嘎嘣嘎嘣响,剥出来的花生米掉了一颗在地上,小野猪伸头吃了。
节目最后是李二牛站在灵土坡上的镜头。夕阳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身体被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整个人立在那片山坡上,背景是远处的山和天上的云,他自己只说了两句话——“土地不会骗人,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回报你。”画面慢慢拉远,李二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金色背景下的一粒黑点,融进了杏花村的暮色里。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电话响了。
第一个电话是省城那个取消订单的刘经理打来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调,“李老板,误会误会。央视都播了,有机认证、检测报告全是真的,之前是我们听信了谣言,不好意思啊。订单继续,明天就恢复。能不能再多加点量?我们客人反映你们的菜确实好吃。”李二牛说“行”。挂了电话,第二个紧跟着进来了,是市里一家酒店,之前没合作过,看了节目找上门来问能不能供货。电话一个接一个,王雪梅在旁边拿本子记,笔尖飞快,本子上的字写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马兰芳站起来,走到厨房又拎了两只鸡出来,鸡翅膀被绑着,在地上扑腾。“二牛,你又上电视了,这次是央视。我得杀鸡庆祝。”她把鸡放在石桌旁边,鸡挣扎着往前蹭了几步,蹭到小野猪旁边,小野猪抬头看了一眼,没兴趣,又趴下去了。
“又杀?”李二牛看了那两只鸡一眼,一公一母,公鸡的冠子红得发亮,母鸡的羽毛有些乱。
“对。”马兰芳从厨房拿出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蹲下去抓鸡,王雪梅说“马姐你先别杀,这还没吃完呢”。马兰芳看着满桌子菜,犹豫了一下,把菜刀放下了,鸡还绑着放在墙角,公鸡咕咕叫了两声,母鸡缩在墙角不动,翅膀还被绑着,动弹不得。公鸡用嘴啄了母鸡的脖子一下,像是安慰,母鸡抖了抖翅膀,两只鸡挤在一起,不叫了。
苏晚晴从枣树上直起身,走到李二牛面前,“订单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央视的背书比任何检测报告都有说服力。接下来你要考虑的是产能跟不跟得上。订单多了,大棚不够用,人手不够用,管理跟不上,会出现新问题。”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冷静、理性、像在实验室里写论文,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镜片的反光,是眼睛里面自己在发光,像灯泡的钨丝被点亮了,黄白色的,不刺眼但亮。
“我知道。”李二牛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屏幕上的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卖化肥的,嗓门很大。“先把现有的订单稳住,产能不够的就先接能接的,不要贪多嚼不烂。”
王雪梅把接电话的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上面记了七个客户的名字和需求,字迹潦草但数据清楚。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明天我就去发快递,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客户每人送一箱样品。让他们自己尝。”
省城,宋景明的家中。
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是央视农业频道的节目回放。宋景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挂在杯壁上的酒液像血一样往下淌。他看着屏幕上李二牛站在灵土坡上的画面,听着那句“土地不会骗人”,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王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刚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遥控器从宋景明手里飞出去,砸在电视屏幕上,弹回来掉在地板上,电池盖摔开了,两节七号电池滚出来,一颗滚到茶几下面,一颗滚到沙发底下。电视机没坏,屏幕上的李二牛还在说话,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依不饶的,像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宋总,我们再想办法。”王涛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景明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伸手把电源线拔了,屏幕黑下去,声音没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他的手指在电视机的边框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汗渍的印子,白白的,像冬天哈气在玻璃上凝成的雾。“你先出去。”
王涛把地上的遥控器捡起来,电池找到了,装回去,盖子扣上,放在茶几上,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茶几的腿下面,像一根被拉直的金色头发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