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电话就响了。
第一通是凌晨五点半打来的，王雪梅从床上爬起来接的，对方是省城一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领导汇报工作，“王经理，我们在央视看到你们农场的报道了，想跟你们签长期供货合同，量不是问题，价格好商量。”王雪梅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嘴已经开始了工作模式，“好的好的，您把采购清单发给我，我上班后回复您。”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枣树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她坐在床沿上愣了几秒，嘴角慢慢咧开了，拖鞋都穿反了就往办公室跑。
七点过后，电话彻底炸了。
办公室三部电话同时响，铃声此起彼伏，像在吵架。李二牛接一部，王雪梅接一部，林小婉接一部，每个人耳朵上贴着一个话筒，手里还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也在闪，全是陌生号码。李二牛这边刚挂了一个，那边又响了，放下听筒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李老板，我是省城某某酒店的，想订你们的有机蔬菜，每天两百斤，能供吗？”
“李老板，我们是某某电商平台的，想跟你们谈独家合作……”
“请问你们那个古树茶还有吗？我看了央视的节目，想买两斤……”
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有的客气，有的着急，有的像在菜市场砍价。王雪梅接了一个又一个，嗓子从清亮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几乎失声。她用笔在本子上记客户的名称、需求、联系方式，笔尖飞快，本子上的字越写越草，写成了一串串符号，除了她自己谁也认不出来。写到第七个的时候，笔没墨了，她在桌上摸了两支笔都写不出字，急得想摔笔，林小婉从自己桌上递了一支过来，“用我的。”
“你嗓子不行了，换我。”王雪梅对林小婉说。
林小婉接过王雪梅手里的电话，坐到她的位置上。她的声音比王雪梅温柔，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想下单的亲和力。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在本子上做记录，字迹工整，每个客户的地址、电话、需求都写得清清楚楚。挂了一个电话，刚想喝口水，下一个又响了，她把杯子放下，接起来，声音还是那么稳，“您好，青牛生态农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苏晚晴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一个个客户的公司信息。她从工商登记网站查注册资金、法人代表、经营范围、有没有诉讼记录，把信用好的客户挑出来放进“推荐合作”文件夹，有问题的放进“待考察”文件夹，一看就不靠谱的直接拉黑。
“二牛，有些客户资质不好，不能接。”苏晚晴把屏幕转过来，指了指一个客户的资料，“这个人在省城开了一家皮包公司，注册地址是住宅楼，网上搜一下全是投诉。”她又点了另一个，“这个更离谱，之前被市场监管部门处罚过两次，虚假宣传。”她关了页面，把两个客户从名单里删了。“你帮我挑，靠谱的留，不靠谱的别浪费时间。”
李二牛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让他眼晕。“行，你帮我挑。”他转身去接电话了。
苏晚晴从几十个意向客户里筛出了三十家，都是信誉好的老企业、有实体店的连锁商超、经营五年以上的餐饮品牌。她把名单打印出来，一式三份，一份给李二牛，一份给王雪梅，一份自己留着做档案。打印机的墨盒快用完了，第三份的字迹淡得像铅笔写的，她把打印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看得清才放心。
打包区在下午的时候已经忙不过来了。
早上摘下来的蔬菜堆得像小山，西红柿、黄瓜、茄子、青椒，一筐一筐摞在打包台上，等着装箱发货。马兰芳接到电话二话没说，把猪场的五个工人全带过来了，连喂猪的饲料都提前拌好了。“二牛，你生意好，我脸上也有光。来，兄弟们，搬箱子！”她撸起袖子，蹲在地上封箱子，胶带在纸箱上绕了一圈用手掌拍平，动作利索得像干了十年的老手。她带来的工人有的装菜，有的贴单子，有的往车上搬，流水线作业，效率比平时翻了一倍。
“马姐，我给你开工资。”李二牛从办公室探出头。
“不要，管饭就行。”马兰芳头都没抬，手里还在封箱子，“食堂今天做啥？红烧肉做没做？我闻着味儿了，在锅里炖着呢吧？”
王雪梅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快递单，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用气声对马兰芳说，“马姐，今天出了一百二十箱货，还没完。”她把单子递给马兰芳，马兰芳接过去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这么多？二牛这是要发啊。”
王雪梅靠着打包台，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不是感冒，是累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打鼓。她看了看打包区忙碌的人，又看了看办公室方向，李二牛还在接电话，林小婉坐在他旁边也在接电话，苏晚晴在电脑前查资料，每一个人都在忙，整个农场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转。
“二牛，得再招人。”王雪梅走进办公室，把哑掉的嗓子贴在李二牛耳边说，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沙哑。
李二牛挂了电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订单，“让二婶再找十个，手脚麻利的，能打包能搬运，工资按天结。”
周桂兰正在厨房准备晚上的饭菜，听到消息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我马上去找。”她解了围裙，擦了擦手，骑上电动车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带回了十个人，全是村里的妇女，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身体结实，干活利索。有一个以前在镇上罐头厂干过，会打包装箱，上手特别快。周桂兰把人交给马兰芳，“马姐，你带着她们，先教最简单的，装箱、贴单子、封口，别让人闲着。”马兰芳应了一声，把十个新工人分了组，两人装箱，四人贴单子，四人搬运，井井有条。
晚上九点，最后一车货发走了。打包区的灯还亮着，地上散落着胶带碎屑和打包绳，马兰芳带人收拾干净了，拖了三遍水泥地才拖掉上面印的鞋印。王雪梅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今天的订单汇总，她把数字加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她拿着本子走到李二牛面前，手指点着最下面那行总数，声音还在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一天，五十万三千六。”
办公室安静了。
李二牛接过本子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王雪梅，把本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枣树上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小块光斑，他眯了眯眼，嘴角动了一下，“这得扩大生产了。”
苏晚晴坐在对面，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手指在电脑盖上点了两下。“你这农场才五十亩，大棚十个，药材区二十亩，满打满算就这么大。订单多了，产能跟不上。五十万的日订单，按目前的产量，只能撑一个星期。下周你拿什么给人家发货？”
“那就再扩地。”李二牛的语气不像是拍板做决定，更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村东那片地不是一直荒着吗？我跟村委会谈，把那片地租下来，五十亩全拿，明年春天动工，再建二十个大棚。”
“那片地李德厚肯定卡你。”王雪梅的嗓子还在哑，但她还是说了。
“他卡不住。”李二牛站起来，“那片地荒了三年了，种啥啥不长，村民也有意见。村委会如果不同意，我就找镇上，镇上不行找县里。省里给我开了全国观摩会，央视都播了，县里不会让一块荒地卡住我的脖子。”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提醒，“扩张可以，但不能太快。资金、人手、管理，一样跟不上就崩。明天我把扩产的财务模型做出来，你看了再定。”
李二牛点了点头，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枣树上的灯。灯泡上有几只飞蛾在扑棱，翅膀扑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啪啪声，扑两下弹开，歇一歇，又扑上去，像是永远不知道烫。小野猪趴在枣树根底下，已经睡着了，肚皮一鼓一鼓的，呼吸很平稳，尾巴卷着像一个问号，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圆圆的影子，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像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