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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母亲的电话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601 2026-06-04 11:52:48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李二牛正蹲在办公室地上整理扩地的合同。一百五十亩地,三十七户人家,合同摞起来有半指厚,每份都要他签字。他签到手酸,笔迹从工整变成潦草,最后几个字跟画符一样。手机响的时候他没看号码就接了,以为是哪个客户打来的。“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的,虚弱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沙沙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二牛……是你吗?”

李二牛的手停了。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戳在合同纸上,墨水洇开一团黑,把那行“租赁期限”几个字糊住了。他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光线、空气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只剩耳朵里那个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敲着他的鼓膜,像锤子敲钉子,每一下都往脑子里钻。

“你是谁?”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稳,是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像砂纸在玻璃上蹭。

“我是……你妈。”

李二牛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感觉,手撑着桌面,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在发抖,手机的边缘硌着耳廓,硌得生疼。“我妈失踪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们说她死了,说她中毒死了。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间往四周扩散,挡不住。

“我知道……我被人关着……现在……”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杂音,不是信号不好那种沙沙声,是有人在旁边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重,像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由远及近。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女人的声音变成了含混的呜呜声,像被人捂住了嘴。

“喂?喂!”李二牛对着手机喊,声音大得整间办公室都在震。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冰冷又机械,像医院里心电监护仪报警的声音。他立刻回拨,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关机了。再拨,还是关机。第三次拨,提示音变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再拨一遍,同样的提示。那个号码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通讯录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二牛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通话时间四十三秒。他盯着那四十三秒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是来找李二牛商量新大棚的滴灌系统布置方案。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李二牛站在桌边,脸色发白,眼眶泛红,嘴唇在哆嗦,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一根根泛白,像冬天冻僵的手指。“二牛,你怎么了?”她走进来,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手搭在他胳膊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的小臂绷得像铁棍。

“刚才有个电话……”李二牛的声音还在抖,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平稳了一些,“说是……我妈。”

苏晚晴的手从他胳膊上拿开了,像被烫了一下。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震惊,然后迅速变成了审视和冷静,“你确定?声音能认出来吗?”

“不知道。二十年了,我五岁的时候她就失踪了,她的声音我早忘了。”李二牛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那个通话记录,“但她说‘我是你妈’,那个语气……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像。”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肉被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泛着白。“她说了几句话就断了,电话那头有杂音,有脚步声,然后被人捂住了,断了。我再打,关机了,再打,空号。号码被注销了。”

王雪梅端着一壶茶进来,壶嘴还在冒热气。她看到李二牛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茶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咋了?出什么事了?你脸怎么这么白?跟纸一样。”她走到李二牛面前,想伸手摸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站在那手足无措,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

林小婉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采摘园下周的排班表。她站在门口,听到了李二牛最后那几句话,在门框边站住了,手里的排班表捏皱了,纸的边缘在手心里卷起来。“二牛,你是说……你妈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二牛没说话,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办公室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嗒嗒嗒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窗外的枣树上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叫了几声飞走了,留下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小野猪从院子外面跑进来,嘴里叼着一只癞蛤蟆,癞蛤蟆的腿在它嘴边蹬了两下,它把癞蛤蟆吐在地上,癞蛤蟆趴在那不动了,它用鼻子拱了拱,癞蛤蟆跳了一下,它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又凑上去闻。

苏晚晴拿起李二牛的手机,把那个通话记录的号码抄了下来,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我找人查这个号码。我一个同学在通信公司上班,能查到开卡人的身份信息和通话记录。如果这个号码是有人故意打给你的,或者是不小心打错的,一查就知道。”她把纸条折了两下装进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如果是真的呢?”王雪梅的声音有点发抖,“如果二牛他妈还活着,被人关着,那关她的人……”

“宋家。”李二牛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挤牙膏的最后一点,费了全身的力气。“二十年前宋家的人改了病历,把她接走了,然后她就消失了。如果她还活着,一定跟宋家有关。她刚才说‘我被人关着’,没说完就断了。宋景明,一定是他。”

林小婉走到李二牛面前,把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排班表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排班表的边角翘起来又压下去。“二牛,不管是谁关的,我们先找到那个号码的来源。苏教授去查,我们等着。你……你别急,都二十年了,不急这几天。如果是真的,你妈还活着,我们一定帮你把她找出来。”

李二牛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是信任,是那种“我相信你妈还活着”的笃定。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了一下,吐出来,肩膀松了一点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但没有全松。“苏教授,你帮我查。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要找什么人,我都要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背后是谁。”

苏晚晴点了点头,已经掏出手机给那个同学发了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发送。“我现在就问,让他尽快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等着回复。

李二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涩味和新翻泥土的腥味。小野猪从地上叼起那只癞蛤蟆,癞蛤蟆已经不动了,它含着没咬,含了两秒吐出来,用鼻子拱了拱,癞蛤蟆翻了个身露出白肚皮,它舔了一下,又拱了拱,发现对方不反抗了,失去了兴趣,趴在李二牛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他看着窗外新扩的那片地,大棚架子在夕阳下闪着光,镀锌管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排排燃烧的钢骨。二十年前,有人从杏花村带走了一个女人,改了她的病历,让她从世界上消失。二十年后,那个女人的儿子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手里攥着两百亩的农场,对面是省城那个想要他命的人。他在心里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像把两颗珠子穿进同一根线,一颗是母亲的失踪,一颗是宋景明的步步紧逼。

线拉直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个月牙形的印子,更深了,渗出了一点血丝,他没感觉到疼。

苏晚晴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我同学说,这个号码是外省一个县城开的不记名卡,开卡人的信息查不到。但通话记录能查到——最近三个月,这个号码只打过一个人,就是你的。没有其他通话记录。”她放下手机,看着李二牛,“有人专门买了这张卡,只为了给你打这个电话。打完就注销了。这个人不想被查到。”

李二牛转过身,窗外的晚霞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画上去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神很清楚——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冷的、很亮的光,像冬天夜里最亮的那颗星。“她在求救。”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小野猪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哼声。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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