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电话后的第三天，李二牛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苏晚晴查那个号码的进度卡在境外中转服务器上，通信公司的人说信号最后落地是东南亚某个小国,但具体位置查不到，那张卡开机不到两分钟就关机了，连基站的三角定位都来不及做。王雪梅端了三次水进来，他一口没喝，杯子里的水从热放到凉，凉了又换热的，换了热的又放凉了，窗外的枣树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一天又快过完了。
手机响了。李二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本省的号码，不是上次那个外省的。他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让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李二牛，你妈的事，想知道真相吗？”宋景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过一遍才吐出来，圆润光滑但冷得刺骨。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出一声脆响，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宋景明，你把我妈怎么了？”
“你妈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就是出不来。”宋景明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像是在看什么文件，“但你得用东西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知道真相，想见你妈，总得付出点什么。”
“什么条件？”李二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站在门口的王雪梅只听到模糊的声响，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进了办公室。
“你的种植技术和菌种专利，全部转让给光明集团。杏花村那块地，租给我二十年。”宋景明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合同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签个字就行。签完了，我让你见你妈。不签，你一辈子都别想知道她在哪。”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咬肌鼓起来像两块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你做梦。”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
“你以为你有的选？”宋景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看看外面。”
李二牛愣了一下，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枣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小野猪趴在树根底下打盹，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他正想说什么，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道拐进了农场门口的路，车速很快，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扬起一阵灰尘。车门还没停稳就拉开了，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从车里跳下来，动作快得像从车上弹出来的。
林小婉正从采摘园往办公室走，手里端着一筐刚摘的草莓，红艳艳的。她看到面包车和黑衣人，脚步顿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两个男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个捂住了她的嘴，一个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排练过很多遍。草莓筐掉在地上，红果子滚了一地，有的被踩碎了，汁水溅在水泥地上，红得像血。林小婉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她挣扎着，两条腿蹬着地，鞋在地上蹭出一道道痕迹，但一个人拧不过两个人，她被拖上了面包车。
车门关上了。面包车一个急转弯调头，轮胎在地上划出两道黑色的印子，发动机猛地一轰，车窜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二十秒的时间里。
李二牛从办公室冲出去的时候，面包车已经开出了几十米。他跑得飞快，鞋底在碎石路上打滑，差点摔倒，稳住继续跑，跑到了农场门口，面包车已经拐过了村口的弯，只看到车屁股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灰蒙蒙的，像一团散架的鬼。他追了几步停下了，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喘得像拉风箱，鞋子上沾满了草莓的汁水和泥土，红红黑黑的一团，脚趾头在鞋里撑得生疼。
“小婉！小婉——”王雪梅从后面追上来，跑到农场门口的时候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她看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二牛，小婉被他们绑走了？谁干的？是不是宋景明？”
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宋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在看一场好戏。“看到了吧？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林小婉在我手上，你妈也在我手上。两条命，换你的技术和土地，不亏。”
李二牛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手指在挂断键上停了一下，又放回了耳朵边。“宋景明，你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陪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冷到骨子里，冷到电话那头的宋景明都沉默了两秒。
“我给你三天时间。”宋景明的声音变冷了，不再悠闲，像刀锋出鞘时的那一声轻响，“三天后，我要看到签好的合同。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林小婉了。至于你妈，你连她的骨头都找不到。”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冰冷又空洞。
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手里握着手机，浑身在发抖。不是冷，是恨。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瞳孔深处那两点金色的光在剧烈地闪烁，像暴风雨中的灯塔，忽明忽暗。拳头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上次还没愈合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红色的血滴在草莓汁的红色里，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草莓，都红，都带着铁锈味。
苏晚晴从实验室跑出来，看到院子里的草莓碎了一地，看到李二牛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看到王雪梅蹲在门框旁边哭。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跟身上的白大褂一样的颜色。“小婉呢？出什么事了？”
“被绑走了。”王雪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宋景明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把她塞进面包车带走了。草莓筐掉在地上，她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捂住了嘴。”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李二牛面前，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个本省的号码她记了下来。“二牛，你听我说。宋景明不会现在伤害小婉，她要活着才有价值。你的技术和土地才是他要的，小婉是你的软肋，他动了她，你就不会跟他谈条件了。所以这三天内，她是安全的。我们有三天时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实验室里念实验步骤一样，一步一步，逻辑严密。
李二牛转过身，看着苏晚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里的金光暗下去了，像烧尽的炭火，只剩一点余烬还亮着，忽明忽暗，随时会灭。“报警。”
“报警没用。”苏晚晴摇了摇头，“宋景明敢光天化日之下绑人，说明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辆面包车肯定是套牌，那两个人戴口罩，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报警了，他们也只能立案，然后等。三天时间，等他们查到线索，宋景明早就把小婉转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不能光靠警察，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王雪梅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变了，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咬牙切齿的狠。“二牛，宋景明要你的技术和土地，你别给他。你要是给了，咱们辛苦了一年多全白费了，你妈的事也查不了了。小婉也不会答应你给的。她不是那种人。”
“不给，小婉会死。”李二牛的声音哑了，像砂纸在玻璃上蹭过。
“给了，宋景明也不会放人。”苏晚晴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可怕，“你现在把技术和土地给了他，他手里还捏着你妈和小婉两张牌。他有这两张牌，可以一直威胁你，一直要你付出更多。签了第一次合同，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一无所有，他才会考虑放人，甚至他不会放。因为他怕你报复。”
李二牛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伤口在流血，血的温度高于体温，黏糊糊的。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里的血，红艳艳的，跟地上那些被踩碎的草莓一个颜色。他把手放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滴下去，一滴滴在水泥地上。“三天。我只给自己三天时间。三天内，找不到小婉，我就签。”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李二牛的眼神，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说服得了，像一块铁板，钉子钉不进去，锤子砸不弯。
小野猪从院子里跑过来，嘴里叼着一颗被踩碎的草莓，草莓烂了一半，汁水从它嘴角流下来，红红的。它把草莓放在李二牛脚边，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脑海里传来它的意思——那个雌性……被抓走了……我们去救……你带路……我咬人……它很少传递这么完整的意识碎片，今天的信息格外清晰，像是急得连那层隔膜都顾不上。
远处，面包车消失的方向，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落在路面上的草莓汁旁边，低头啄着那些红色的残渣。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像着了火。村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被褥，有人在家门口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在暗红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有人在纸上乱画了几笔，没画完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