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消失在村口弯道的那一刻,李二牛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盯着那团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来,落在路边的草叶上,灰蒙蒙的一层。王雪梅从后面跑上来,腿还软着,扶着他的胳膊才站稳,声音里带着哭腔,“二牛,咋办?”
李二牛没回答,转身大步走回院子,推开实验室的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调监控,查车牌。”苏晚晴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监控画面回放到十几分钟前,白色面包车停在农场门口的路上,车牌号在阳光下反着光,数字清晰。她把画面放大,截取车牌号,输入查询系统。回车键敲下去的瞬间,屏幕上的结果让她的心凉了半截——该车牌对应的是一辆蓝色货车,车主是省城一家物流公司,跟这辆白色面包车毫无关系。
“套牌。”苏晚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画面,确认没看错。“车牌是假的,查不到车主。面包车的型号是金杯海狮,这种车省城少说有几千辆,光靠车型找等于大海捞针。”
李二牛盯着屏幕上那辆白色面包车,画面定格在它拐过弯道的最后一帧,车尾的轮廓模糊不清,尾灯的红光在截图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晕。他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不是因为冷静了,是因为攥紧了也没用。
马兰芳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比人先到,“二牛!二牛!”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汗跟下雨一样往下淌,身上还穿着猪场的橡胶围裙,上面沾着猪食的渣子。“我在猪场门口看到了!那辆面包车往省城方向去了,开得飞快,我在路口看了个正着。”她用手比划着,“车上好像有三四个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后面的窗户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我听到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眼眶红了。
“听到了一声喊,很短,然后就没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李二牛的眼睛充血,红得像几天几夜没睡,但他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再发抖。他蹲下来,小野猪在他脚边嗅来嗅去,鼻尖贴着地面,从院子门口一路嗅到林小婉草莓筐掉落的地方。那些被踩碎的草莓还在地上,红色的汁液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印子,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忙忙碌碌地搬运着甜味的残渣。
小野猪在草莓汁旁边停下来,鼻尖贴着地面画了几个圈,然后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朝村口的方向冲了出去。
李二牛跟上去。小野猪跑几步停下来嗅一嗅,又跑几步又嗅一嗅,跑到了面包车停过的地方——农场门口往南五十米的路面上,有一小片轮胎急转弯时留下的橡胶印,黑色的,在灰色的路面上格外醒目。小野猪趴在那片橡胶印上,鼻子贴着地面闻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头看着李二牛。
脑海里传来它的意识,比平时清晰了很多,像是有一种本能在驱使着它把信息尽可能完整地传递过来——“车……味道……铁锈味……还有……那个雌性的味道……草莓味……汗味……还有……怕的味道……往那边……走了……那边……”它的鼻子朝省城的方向指了指,尾巴直直地竖着,像一根天线。
李二牛蹲下来,摸了摸小野猪的头,“你能顺着味道找到她吗?”小野猪歪着脑袋想了想,又低头在橡胶印上闻了闻,抬头看了他一眼,脑海里的意识带着一丝不确定——“路上……风大……味道散得快……但我试试……”它朝省城的方向跑了出去,跑了十几米停下来回头看,等李二牛跟上了又继续跑。
“它在干什么?”王雪梅追上来,看着小野猪在前面跑,不明白。
“它在找小婉。”李二牛站起来,转身往苏晚晴的车走去,拉开驾驶座的门,“苏教授,你留在农场报警,跟王所长说清楚情况,把监控录像给他。我和马姐开车往省城方向追。”
马兰芳二话没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王雪梅拉后座的门,“我也去。”
“你在家等消息。”李二牛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农场不能没人,小婉的消息需要有人接电话。你在,我放心。”
王雪梅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退后一步,看着车开了出去。她站在农场门口,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皱巴巴的。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已经在拨110了,走到王雪梅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拍了拍。
车上了省道,李二牛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指针过了红线区,引擎的声音大得像要炸开。马兰芳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路,“过了这个路口往左,那边是去省城的高速入口。面包车要是上高速,咱们就追不上了,高速上分支太多,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拐。”她顿了顿,“但我觉得他们不会上高速,高速有监控,套牌车上高速就是找死。他们肯定走国道,国道监控少。”小野猪趴在车窗边,鼻子贴着玻璃的缝隙往外嗅,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舌头伸出来老长。
李二牛的手机响了,蓝牙耳机里传来许曼文的声音,语气急促,“二牛,我听说小婉被绑了?怎么回事?”
“宋景明干的。”李二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他让我用技术和土地换人,给了三天期限。许姐,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宋景明在省城周边有没有什么偏僻的房产或者仓库?他绑了人不可能带回市区的公司,肯定藏在郊外。那种地方不引人注意,也不会有人报警。”
许曼文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我马上找人查。光明集团在省城周边有不少资产,工厂、仓库、农家乐,还有几个未开发的地块。我让人一个一个排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她顿了一下,“二牛,你自己小心。宋景明这次是玩真的,他连绑架都干得出来,什么事都干得。”
“我知道。”李二牛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小野猪。小野猪的鼻子还在玻璃缝上嗅着,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什么。它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车窗外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前爪在座椅上不安地抓来抓去,抓得布面的座椅起了毛。
马兰芳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李二牛,“喝口水,你嘴唇都裂了。小婉的事急不在一时,你脱水晕了谁去找她?”李二牛接过水喝了两口,喉咙里像有火在烧,水下去的时候能听到蒸汽呲啦的声音。他把水瓶还给马兰芳,目光始终盯着前面的路,国道的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一个深坑时车身猛地一颠,小野猪从座椅上滑下来,爬起来继续趴回窗边。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正是最看不清路的时候。李二牛把车灯打开,远光的光柱射出去,在路面上切出两条白线。前方有车灯在闪,一辆、两辆、三辆,都不是面包车。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偶尔有一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门口漏出来,照在水泥路上,像一小滩融化的黄油。过了那个路口就能看到省城的界牌了,再往前就是宋景明的地盘了。
小野猪突然在座椅上站起来,前爪扒着车窗,朝着前方的黑暗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吠叫。不是平时那种哼唧,是一种带着确定性的叫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李二牛顺着它看的方向看过去,前方五百米处有一个岔路口,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灯没开,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若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