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停在岔路口的白色车不是面包车。李二牛放慢车速靠近，发现是一辆报废的厢式货车，车身锈迹斑斑，轮胎瘪了两个，挡风玻璃碎了一半，在暮色中像一个被遗弃的鬼魂。小野猪在座椅上急得转圈，鼻尖在玻璃上蹭来蹭去，嘴里发出焦躁的呜呜声，它闻到的味道在这里断了，被风沙和过往车辆的尾气盖住了。
李二牛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黑暗中他闭上眼睛，用手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的脑子从愤怒中挣脱出来，冷静，必须冷静。马兰芳坐在副驾驶，大气都不敢出，手攥着安全带，指节白得像骨头。过了片刻，李二牛睁开眼，拿出手机拨了许曼文的号码。
“许姐，我到省城边上了，小婉应该被带到这个方向。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宋景明在省城周边有什么偏僻的地方？仓库、厂房、旧房子，能关人的地方。”
许曼文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来省城了？好，你别乱跑，我马上到。”她报了一个高速出口的名字，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灰色的SUV停在了李二牛的车旁边。许曼文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里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精神很足。她拉开李二牛的车门，看了一眼后座的小野猪，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上车，我的车，你的车目标太大。我查了几个地方，宋景明在城郊有几个私人仓库和旧厂房，有一个最可疑——东郊的废弃纺织厂，三年前被光明集团买下，一直没开发，里面有几个仓库改成了私人场所，围墙高，监控多，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
李二牛坐进许曼文的副驾驶，关上车门的声音很沉。马兰芳抱着小野猪坐到后座，小野猪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鼻子一直朝着车窗的方向嗅，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
“那个纺织厂我下午开车去踩过点。”许曼文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二牛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心里揪了一下，但她没表露出来，语气保持着记者的冷静和平稳，“围墙有三米高，顶上拉了铁丝网，大门有电子门禁，门口有两个保安。我假装走错了路想拐进去看看，保安直接把我拦下了，态度很强硬，说这里是私人领地。这种反应不正常。正常的工厂有人来问路，就算不让进也会客气两句，那两个保安的表情是紧张，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对讲机上，随时准备叫人。”
“能摸进去吗？”李二牛的声音低沉但不急躁，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没有反弹但已经绷到了极致。
“我一个人不行。我找了两个人。”许曼文看了他一眼，“以前采访认识的两个私家侦探，专门做追踪调查的，对这类场地很有经验。他们天黑后来跟我们汇合，先去外围侦查。你不用急着冲进去，先弄清楚里面关了什么人、有多少保安、监控的位置、有没有其他出入口。”
李二牛沉默了片刻，“我等不了太久。宋景明给了我三天，但我不能等到第三天。”
“我知道。”许曼文把车开上了通往东郊的公路，路两边没有路灯，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两条白线，前方的黑暗像一堵墙，车头撞进去，墙往后推，永远推不完。“但你不能蛮干。那是宋景明的地盘，里面的人有武器，你一个人进去，救不出小婉，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宋景明手里有两张牌，你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后座上，马兰芳把小野猪抱得更紧了一些。小野猪不扭了，安静下来，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瞳孔在车灯的反光中闪着绿色的光，像两颗从远处飘来的萤火虫。
苏晚晴在农场的办公室里没有闲着。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声音通过墙壁传到走廊里，冷静而清晰。她先打给了省公安厅一个熟人——两年前在一次农业科技会议上认识的，对方后来调到经侦总队，级别不低。
“薛处长，我是省农大的苏晚晴。杏花村生态农场的事您应该听说过，我们的技术员林小婉今天下午被一辆白色面包车绑架了。监控拍到了过程，绑匪开的是套牌车。我们有理由相信幕后主使是光明集团的宋景明。”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对方沉默了片刻，“苏教授，绑架案应该由属地派出所立案，你找我是……”
“薛处长，这不是普通的绑架。宋景明之前涉及非法集资和洗钱，案子被压下去了，现在他变本加厉，直接绑架人质来要挟我们转让技术和土地。这个案子经侦和刑侦都沾边，我希望您能帮忙往上递一下，让市局重视起来。”
“我帮你问问。”对方挂了电话。
苏晚晴放下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又拿起电话拨了王德彪的号码。“王所长，我是苏晚晴。林小婉被绑架的事，你们立案了没有？”王德彪在那边说了几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知道要时间，但我们等不了。现在线索已经很清楚了，幕后主使是宋景明，你们应该申请跨区域协查，调取沿途的监控。”
挂了电话，她靠在办公桌边上，两只手撑着桌面，指尖发白。王雪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苏教授，他们会查吗？”
“会。”苏晚晴直起身，把滑下来的眼镜推上去，“但查到的概率不大。宋景明既然敢光天化日之下绑人，说明他做好了反侦察的准备，沿途的监控可能早就被他处理过了。现在只能靠许曼文那边了。”
省城，光明集团总部。
王涛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快步走出办公室，推开宋景明办公室的门，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慌张藏不住，“宋总，东郊仓库那边说有人在打听，一辆灰色SUV下午在门口停了很久，车里有人拍照。保安把人拦下了，说是走错路的，但不太对劲。”
宋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喉咙里的灼烧感让他眯了一下眼睛。“什么人？”
“一个女人，自称是路过的。但保安说她的车里有专业的相机，不像是普通路人。车牌查过了，是省城本地的，车主登记的是一个传媒公司。宋总，会不会是那个记者？”
宋景明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记者？姓许的那个？”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冷，“李二牛找了帮手。不用管，东郊仓库那边多加两个人，把监控调好，有人硬闯就报警，就说有人私闯民宅。我们在法律上站得住，那是光明集团的合法资产。”
“那里面关着的人……”
“关着什么人？”宋景明看了王涛一眼，目光像一把刀，在王涛脸上划了一下。王涛立刻闭嘴了，低着头退了出去。
宋景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盏灯都是一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他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节奏越来越快，像一个人在走钢丝，脚下是无底深渊，风在耳边呼啸。
东郊，废弃纺织厂外面。
两辆黑色的车停在厂区东侧一公里外的一条土路上，没有路灯，四周是荒草和废弃的农田。许曼文的SUV熄了灯，隐藏在几棵枯树后面。两个私家侦探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都是一米七几的个子，穿着深色的户外服装，背着双肩包。年纪大的姓刘，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话不多；年轻的姓赵，三十左右，戴着一副夜视望远镜，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厂区占地大概五十亩，主体建筑是三个仓库和一个废弃的车间。保安至少四个人，可能更多，因为我们在外围蹲了两个小时，看到换了一次岗，说明不止一班人。”老刘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张草图，标出了大门、围墙、仓库位置和监控探头的大致分布。“大门两个固定岗，另外有两个巡逻的，不定时在厂区里转。围墙高，但东南角有一段因为地基下沉，墙头比别处矮了大概半米，铁丝网也有缺口。”
小赵把夜视望远镜递给李二牛，“里面能见度很低，只有仓库的门头有一盏灯，其他地方都是黑的。但我们用热成像看过了，最里面那个仓库有热源，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到四个人的体温信号。有一个信号很弱，比其他人的温度低，可能是被关着的人，长时间没怎么动，体温下降了一些。”
李二牛接过望远镜，透过镜片看着那片漆黑的厂区。夜视图像是绿色的，仓库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门头那盏灯在绿色的画面里亮得像一颗星。他盯着最里面那个仓库看了很久，手握着望远镜的指节一根根泛白。
“今晚动手。”他把望远镜还给小赵，声音不大，不用质疑。
许曼文从车里探出头，“太危险了，他们手里可能有武器。我们至少需要先报警，等警察来了再……”
“警察来了，他们也跑了。”李二牛转过身，看着许曼文。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里那两点金色的光又亮了起来，不是愤怒的闪烁，是一种沉静的光芒，像深水里的灯火，从很深的底部往上照。“许姐，你帮我到这一步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马兰芳从后座抱着小野猪下了车，把小野猪放在地上。小野猪的四蹄一沾地，立刻竖起了耳朵，鼻尖朝着厂区的方向猛地嗅了几下，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拱起一捧土，朝着李二牛发出了一个短促的低吼。脑海里的意识像闪电一样划过——“在那边……我闻到了……那个雌性的味道……还有铁锈味……还有血的味道……很淡……但能闻到……”
李二牛蹲下来，手按在小野猪的头上，拇指在两只耳朵中间的那个柔软处按了按。“带路。”
小野猪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窜了出去，四蹄无声，消失在黑暗中。李二牛跟上去，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被夜风吞没了。
许曼文站在车旁边，看着李二牛的背影融进黑暗里，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喊出来。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11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恢复了记者的职业腔调，稳定而有力，“我要报案，杏花村生态农场的员工林小婉被绑架，绑匪关押在东郊废弃纺织厂内。报案人许曼文，省城电视台记者。我已经到了现场，嫌疑人持有武器，请求警方立即出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