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东郊废弃纺织厂的围墙外，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呜咽。李二牛蹲在东南角那段矮墙下面，手指摸了摸墙头的铁丝网——缺口还在，是老刘白天侦查时发现的，两根水泥柱之间的铁丝网断了一截，断口处的铁丝翘起来，在月光下像几根干枯的树枝。
两个私家侦探跟在他后面，老刘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钳子，把翘起的铁丝剪断了几根，缺口扩大到能容一个人翻过去。他先翻上了墙头，骑在墙上朝里面观察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巡逻的保安，才招手让李二牛跟上。李二牛翻墙的动作很轻，手掌撑在墙头上，身体像猫一样弓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墙内的荒草地上。小野猪从墙根的一个排水洞里钻了进去，浑身沾满了泥和蜘蛛网，抖了抖身子，鼻尖朝着仓库的方向嗅了嗅。
厂区比白天看起来更荒凉。三个仓库并列排开，中间那个最大，门头有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黄油。左右两个仓库全黑着，窗户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小赵拿出热成像仪看了一眼，凑到李二牛耳边，声音压到最低，“最里面那个仓库，三个人体信号。一个在门口附近，应该是保安。两个在里面，温度一高一低，低的有可能是被关的人。”
门口的那个保安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在打瞌睡。他的对讲机挂在腰带上，灯光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根歪倒的电线杆。小野猪贴着墙根悄悄靠近，四只蹄子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到保安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
保安从睡梦中惊醒，发出一声惨叫，从椅子上摔下来，椅子腿断了一根在地上弹了一下。他低头看到一头黑乎乎的东西咬着自己的腿，血从裤腿渗出来，疼得他脸都扭曲了，伸手去够腰间的对讲机，手指刚碰到对讲机的边缘，李二牛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脚踢在对讲机上，对讲机飞出去撞在墙上，摔成了两半。李二牛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保安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眼睛翻白，人直接晕了过去。
仓库里面的灯突然亮了。另外三个保安从里屋冲出来，一个手里拿着橡胶辊，一个拿着铁管，最后一个空着手但腰里别着一把电击枪。走在最前面的是拿着铁管的那个，看到李二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半夜闯进来的只有一个人和一头猪。他愣了一下之后举起了铁管朝李二牛砸过来，李二牛侧身躲过，铁管砸在门框上，火星溅出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李二牛抓住铁管用力一拽，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李二牛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脸。
拿橡胶辊的从侧面扑过来，老刘从暗处闪出来，电击棒戳在他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那人浑身抽搐着倒下去，手上的橡胶辊滚到墙角，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最后一个保安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小赵追上去，电击棒戳在他后脖子上，他跑了两步腿一软摔在地上，脸朝下，鼻子磕破了，血从鼻孔里流出来。
四个人，不到两分钟，全部被制服。
李二牛用他们自己的腰带把四个人绑在了仓库的柱子上，老刘从一个保安身上搜出了一串钥匙，试了几次就打开了最里面那间小屋的门。
门开了，灯光从外面照进去。
林小婉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手腕上缠着塑料扎带，勒得太紧，皮肤被勒出了紫色的印子。她的嘴被黑色胶带封住了，胶带从左边脸颊一直贴到右边，贴了好几层，边缘翘起来粘着头发丝。她的脸上有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几道白印子，像干涸的河床。
她看到李二牛的那一瞬间，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慢慢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堤坝决了口，泪水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胶带的边缘，淌进嘴角的缝隙里咸咸的。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地震动着，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像有人在急速地踩着缝纫机的踏板。
李二牛冲过去，手指扣住胶带的边缘，撕了一下，胶带粘得太紧没撕动，她又疼得皱了一下眉。他换了个角度，从嘴角那端找到胶带的起点，猛地一扯，胶带撕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很响。她的嘴唇被胶带粘破了皮，渗出血珠，红艳艳的，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蹲下去解她手腕上的扎带。扎带是塑料的，越勒越紧，没有剪刀根本弄不开。老刘递过来一把多用钳子，他接过钳子，钳口对准扎带的卡扣，使劲一剪，咔嚓一声，第一根断了。第二根，咔嚓，又断了。林小婉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抱得很紧，胳膊在他颈后交叉，手指扣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肩头的肉里，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刺痛。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气息温热。
“没事了，我带你走。”李二牛把钳子扔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腿弯抄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她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不像话，骨头硌着他的手臂，这几天她肯定没吃什么东西，瘦了。
小野猪在他们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然后跑在前面带路。跑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它停下来，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仓库外面的空地上，六个人影从厂区大门的方向跑过来。他们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提着棍棒和电击棒，为首的是一个光头，比黑子还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们是王涛派来的第二批保安，比仓库里那四个更专业，步伐整齐，分散成一个扇形朝仓库包抄过来。
李二牛把林小婉从背上放下来，扶着她靠在门框上，转身看着门外那六个人。老刘和小赵从背包里拿出了伸缩棍，站在他两侧。小野猪站在最前面，背上的毛炸起来，龇着牙，喉咙里的低吼声像远处的闷雷。
“你们先走。”李二牛把林小婉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不是粗鲁地掰，是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那只小指的时候她不肯松，用了点力才掰开，掰开了又勾上来，又被掰开了。“我挡住他们，你们带她从东南角翻墙出去，车停在那边。”
“你一个人挡不住六个。”老刘看了一眼外面那六个人，手握着伸缩棍的手指紧了紧。
“能挡住多久是多久。”李二牛把林小婉推到老刘身边，老刘扶住了她的胳膊。“走。”
林小婉张了张嘴，喊了一声“二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全是泪，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黑暗中也知道。李二牛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朝门外那六个人走了过去。小野猪跟在他脚边，前爪刨着地，嘴里发出急促的短吠，像是在替他喊出心中的那一句——来吧。
老刘拉着林小婉往后门的方向跑，小赵跟在后面殿后，三个人消失在仓库后面的黑暗里。小野猪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龇着牙，嘴角的毛翻起来，露出粉色的牙龈和两排尖利的牙齿，门牙缺了的那颗已经长出来了新的，白白的，亮亮的，还没被磨钝。
李二牛站在仓库门口，仓库里那盏灰蒙蒙的白炽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空地上一大片，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巨人，投射在地面上，六个人踩进了那片影子里，步伐没有停，但速度慢了。光头举起手里的铁管，铁管在路灯下反着白光，直指李二牛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