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火光熄了,浓烟散了,废墟露出来了。
李二牛站在原来三号大棚的位置,脚下是被烧得发黑的土地,塑料薄膜烧化后凝结在地上,像一层黑色的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大棚的钢管骨架东倒西歪,有的弯成了弓形,有的从中间折断,断口处的铁皮在晨光中反着锈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燃烧过的塑料、木头、蔬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王雪梅从身后走过来,脚底板的伤口疼,她一瘸一拐的,走到李二牛旁边站住了。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贴着他肩膀上烧了一个洞的衣服,手指能摸到里面烫伤的皮肤。她没说话,就这么站着,风吹过来,把废墟上的灰吹起来,迷了眼,她眨了几下,眼泪流出来,分不清是被灰迷的还是哭了。
林小婉抱着小野猪走过来,小野猪在她怀里很安静,没挣扎,脑袋搭在她肩膀上,眼睛看着废墟的方向。它的鼻尖上有好几道黑灰,在粉色的鼻子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把小野猪放在地上,小野猪走到李二牛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李二牛蹲下来,把手放在小野猪的头上。他没有说话,手指在它两只耳朵之间那个柔软的凹陷处按了按,拇指画着圈,一圈,两圈。小野猪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在打呼噜,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不像平时那样断断续续,这次很完整——“不怕……我在……一起……烧了再种……我帮你刨地……”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刨出一小撮黑灰,灰被风吹散了。
苏晚晴拿着笔记本走过来,镜片上沾了灰,她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干净了,脸上又多了一道灰印子。她蹲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三栋大棚,每栋造价加里面的作物,大概是四十万一栋,一百二十万。仓库里的种子、有机肥、包装材料、农具,加起来大概五十万。工具房半毁,修复大概十万。实验室和办公室外墙受损,设备没坏,修复大概五万。她在笔记本上加了加,总数写了两遍,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把本子递给李二牛。
“大概两百万。”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实验室里报数据,但她的手在发抖,笔记本的边缘在抖,纸页哗哗地响。
李二牛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把本子还给她。“钱可以再赚,人没事就行。”他站起来,看着废墟,目光从倒塌的骨架移到烧焦的土地上。这片地,他翻过、施过肥、种过苗、浇过水,每一寸都认识他的手掌,每一棵菜都记得他的温度。现在什么都没了,连地都被烤得发白,像生了一场大病,土地没死,但病了。
“是宋景明干的。”林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脸还白着,嘴唇上的痂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皮肤,薄薄的,能看到血管。“他烧了你的农场,就像二十年前他烧了我爸的档案一样,他用火、用烟、用暴力,想把我们吓跑、烧光、毁掉。但他做不到。他烧了我们的棚,烧不了我们的根。”
李二牛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看着废墟。他没有说“是的”,也没有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他说了一句别的,“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把能捡的东西捡回来,能修的东西修起来。先把地翻了,把种子下了,先把菜种出来。账,以后慢慢算。”
马兰芳的电动车突突突地冲进村口,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像在跟谁赌气。她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皮,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跑到废墟前站住了,嘴张着,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钢管骨架和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工具房,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天杀的!”她骂了一句,声音大得像打雷,“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他?”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气的,胸口起伏,喘着粗气,两只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走到李二牛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手指陷进他手臂的肌肉里。“二牛,姐猪场还有二十头猪,今天就去卖了,给你凑钱。二十头猪不够,我再想办法,我认识镇上的信用社主任,我去给你贷款。”
“马姐,不用。你的猪不能卖,猪场是你的命根子,卖了你拿什么周转?”李二牛把她的手从胳膊上轻轻掰开,手指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常年干活,骨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农场烧了,我还有地,还有手,还有你们。地可以重新翻,种子可以重新买,大棚可以重新搭。一年前我什么都没有,不也干起来了?”
马兰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气的,眼泪哗哗地流,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你不让我帮,我跟你急。你现在就去账上,我猪场还有多少钱,全转给你,你不收我就跪在这不起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语气是认真的,认真的让人没法拒绝。
王德彪带着两个民警来了,穿着制服,表情严肃,在废墟里拍照、取证、做笔录。他蹲在烧焦的大棚边上,用小刷子刷地面上的痕迹,从一个铁桶的残骸里提取到了汽油的残留物,装进证物袋里,贴着标签。他站起来走到李二牛面前,本子摊开,笔握在手里。
“你怀疑是谁干的?”王德彪问。
“黑子。”李二牛的声音没有起伏,“昨晚我闻到汽油味,不是一个人干的,至少七八个。黑子从看守所出来没几天,除了他没别人。”
王德彪在本子上记了,笔尖刷刷地响。“我们会抓他。但是二牛,就算抓到了黑子,他背后的人你我都知道是谁,但没证据。黑子不会供出宋景明,上次他就扛了,这次也会扛。光凭汽油残留和监控拍到的人影,只能定黑子的罪,够不到上面。”
“我知道。”李二牛转过身,看着那一排排倒塌的大棚骨架。“你先抓黑子,抓到了,至少他不能再出来放火。上面的人,我自己想办法。”
王德彪沉默了几秒,把本子合上,笔别在口袋上,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我尽力。”他走了,警车开出了村子,蓝红灯在晨光中闪了几下灭了。
废墟上,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光线照在烧焦的土地上,黑色的地表反射着光,亮的刺眼,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李二牛从废墟里捡起一根钢管,钢管被烧得发黑,但没弯,握在手里还是直的。他把它竖在身侧,钢管顶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王雪梅从厨房端了一碗稀饭出来,放在石桌上,稀饭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碗里的米粒稀稀拉拉的,是昨晚剩饭加水煮的,没什么营养但热乎。“二牛,喝口稀饭,你一晚上没吃东西。”李二牛走过去端起碗,三口喝完了,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小婉把周桂兰昨天送来的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排骨汤,汤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她拿勺子把油脂撇掉,盛了一碗端过来。“二牛,喝汤。”李二牛接过去,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给了小野猪。小野猪把嘴伸进碗里,舌头卷着汤水呼噜呼噜喝得飞快,汤溅出来溅了一脸,它用爪子抹了一下脸。
苏晚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坐在被烧了一半的石凳上开始列清单。“重建需要什么,我列出来。大棚的钢材、薄膜、滴灌设备、种子、有机肥、工具,一项一项写清楚。写完了算总价,然后分优先级,先买急用的,后买不急用的。”
马兰芳蹲在废墟边上帮忙捡能用的东西。她从烧焦的工具房里扒拉出几把锄头和铁锹,木头柄烧没了,铁头还在,还能用,她把铁头捡出来放在一边。又从废墟里刨出一卷铁丝,外皮烧焦了里面还是好的,铁丝在阳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她把铁丝卷好放在旁边。
李二牛蹲在那根钢管旁边,手指从钢管上摸过去,从顶端摸到底部,铁管表面粗糙,有一些细小的凹坑,是被火焰烧过后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停在钢管中间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上次打架时砸出来的。他把钢管插在脚下的土地上,插了半尺深,松了手,钢管在土里微微晃动了几下,稳住了。
“先把这片废墟清理干净。”李二牛站起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把烧坏的骨架拆掉,把地里的灰翻下去当肥料,把能用的材料捡出来。等新大棚的材料到了,马上动工。今年的菜赶不上了,明年春天的菜不能耽误。地不等人,我们不能让地等我们。”
王雪梅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把围裙系紧,走到废墟边上,弯腰捡起一根烧弯的钢管,拖到空地堆起来,钢管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很响,金属和水泥摩擦的声音刺耳但坚定。林小婉跟在她后面,也弯腰捡起了一根,两根锈迹斑斑的钢管在地上拖行发出同样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金属笔写字,一笔一划,写在废墟上。小野猪叼起一根小铁管,铁管比它的身子还长,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响,它叼着走了几步累了,把铁管吐了,喘了两口气,又叼起来继续拖。
苏晚晴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一行字——“重建计划”,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她继续写,字迹工整,一行接一行,像在列实验步骤而不是重建一个农场。但写着写着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废墟上的那根钢管,插在地里,像一个孤独的人站在那里。她看着那根钢管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笔尖比刚才用力了一些,纸上留下了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