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后的第二天,李二牛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面前摊着苏晚晴列的那张重建清单。钢材、薄膜、滴灌带、种子、有机肥、工具,每一项后面都标了价格,加起来将近两百万。他把清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跳,像火场上飞溅的火星,抓不住也灭不掉。
手机响了。赵德茂的号码,省城的。
“小李,我听说了,你的农场被人烧了。”赵德茂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急切,“我转五十万给你,先拿着用。别跟我客气,你跟我客气我跟你急。”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赵叔,我不能要。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赵德茂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度,“你忘了?当初你的茶一斤卖八千,是我帮你找的客户。现在你有了难处,我不帮你谁帮你?我把钱打你账上了,你自己查。别废话了。”
电话挂了。李二牛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几秒。王雪梅端着粥从旁边走过来,看到他表情不对,问了一句,他把手机偏了一下给她看,赵德茂的名字还在屏幕上亮着。“赵叔转了五十万。”王雪梅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烫了她的大拇指,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下,眼睛瞪得比铜铃大。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陈国栋。
“小李,我转五十万给你,不用还。”陈国栋的声音比赵德茂沉稳,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是一样的,“你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你,我早死在省城医院了。我的命不值五十万?你拿着。别说谢谢,说谢谢我生气。”
李二牛的喉咙哽了一下。“陈叔,谢谢”四个字在喉咙里堵着,挤了半天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不要谢。把农场建起来,比什么都强。你那个古茶树还在不在?”陈国栋问。
“在,保住了。”
“那就好。茶树在,根就在。根在,什么都能重新长出来。”陈国栋挂了电话。
王雪梅把粥碗放在李二牛面前的桌子上,碗底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她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看,像在等下一个电话。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往上弯着,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许曼文发的——“二牛,我转五十万。小婉是我表妹,我不能看着你们受苦。钱不用还,你们把农场建起来,多请我吃几顿饭就行。”消息下面跟着一条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李二牛的名字,金额五十万,到账时间就在刚才。
李二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许姐,谢了”,删了又打了一行“许姐,钱我会还”,又删了,最后打了两个字“收到”。许曼文发了一个拳头,后面跟着一句话——“加油。需要帮忙随时说。”
棚子外面,苏晚晴正在指挥工人清理废墟,钢管一根根抬出去,烧焦的塑料残片一筐筐运走,太阳照在废墟上,灰蒙蒙的。
林远山的电话来得最晚,下午三点多,李二牛已经在废墟里搬了一百多根钢管,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疼得直吸气。电话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上沾着黑灰,屏幕都划不开,用舌头舔了一下手指上的灰才划开。
“二牛,县里知道你的情况了,县长亲自批的,答应给一百万救灾补贴。镇里再出二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我已经让财政所走快速通道了,这两天就能到账。”林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是他自己中了大奖。
李二牛站在废墟中间,周围是烧焦的钢管和倒塌的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林叔,谢谢你,谢谢县里。”
“谢什么。你是省里的典型,全国观摩会都开了,县长说了,不能让你倒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全县的农业企业都看着你,你要是倒了,大家的信心就没了。所以你一定要站起来,一定要把这个坎迈过去。”林远山停顿了一刻,“小婉怎么样?”
“她在帮忙清理废墟,手磨了两个泡,我让她歇她不肯。”
“那孩子倔,随她妈。”林远山笑了笑,笑声里有些心疼,“二牛,小婉就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她。”
电话挂了。
王雪梅从棚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张重建清单,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数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站在李二牛面前,手指点着清单最下面的总数,那个数字她加了三遍,每一次都一样。“赵叔五十万,陈叔五十万,许姐五十万,加上县里的一百二十万,总共两百七十万。够了,重建够了,还有余钱买新设备。”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是激动的,像站在山顶上往下看,腿软但眼里的景色太美,舍不得走。
李二牛看着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清单,伸手拿过来,把褶皱抚平了一些,折了两下装进口袋。“钱够了,但重建不是有钱就行。要有计划、有步骤、有人手。这个冬天要把大棚搭起来,明年春天要种上菜。不能耽误,一天都不能耽误。”
苏晚晴从废墟那边走过来,摘了手套,在裤腿上拍了拍灰。“清单我重新做,按照新的资金量调整。既然钱够了,材料可以用好一点的,原来的大棚钢管壁厚不够,这次换加厚的,下次再有人放火,烧起来没那么快。防火是第一位的,我们不能每次都靠消防车。”
王雪梅走到棚子里,把周桂兰送来的保温桶打开,里面是鸡汤,还热着,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红彤彤的。她盛了三碗,一碗给李二牛,一碗给苏晚晴,一碗自己端着。三个人蹲在棚子里喝汤,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是沉默的,像锅里炖的鸡汤,表面平静底下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小婉从废墟里走回来,小野猪跟在她脚边,浑身是灰,鼻尖黑得像涂了墨。她蹲下来,从自己碗里倒了几块鸡肉给小野猪,小野猪低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咸淡刚好,周桂兰炖汤从不失手。
“二牛,重建的时候我们都帮忙。”林小婉把碗放下,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我再跟我爸说说,看能不能再争取一些物资上的支持,比如大棚的钢材、薄膜,这些东西县里农业局可能能协调。”
李二牛看着她,她的脸还白着,但眼睛里有光了,不像前几天那样灰蒙蒙的。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碗底还剩几颗红枣,他用手指捏起来吃了,枣核吐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扔。“好。你去跟你爸说,需要我出面的我出面。”
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废墟的影子拉得老长,钢管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黑色线条,像五线谱。远处新扩的那片地在夕阳下是暗红色的,翻过的土地在等待,等着新的种子、新的苗、新的希望。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废墟的最高处,踩在一根横倒的钢管上。他看着整片农场,从烧毁的大棚到新扩的土地,从保住的古茶树到幸存的实验室,从坍塌的仓库到临时搭起的棚子。残阳如血,红光铺了满地,连废墟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像一块旧伤疤上面涂了药膏,虽然疼但正在愈合。小野猪跑过来蹲在他脚下,仰头看着夕阳,它的眼睛被染成了红色,尾巴在身后慢慢摇,摇得很慢,像在打拍子,一拍一顿,不快不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清单展开又看了一遍,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响,他用手指捏住纸边不让风吹走。天边最后一线光慢慢暗下去了,废墟上的钢管不再反光,变成了一根根黑色的线条,看不清了。他的手垂下来,纸在掌心里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