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资金到位的第三天,工地上热火朝天。王雪梅带着十几个工人清理废墟,钢管一根根抬走,烧焦的塑料残片一筐筐运出,被烤得发白的土地重新翻了一遍,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层。苏晚晴蹲在新翻的地头测土样,手里的仪器滴滴响,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她在本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
李二牛一个人坐在废墟边上的石头上,石头是原来仓库门前的垫脚石,火烧的时候裂了一条缝,但还在。他看着眼前这片土地,过去几天的忙碌在脑子里过电影——火烧的夜晚、废墟中的早晨、一个又一个打款电话、两百七十万到账的短信。钱够了,人齐了,计划有了,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还是空的,不知道缺什么,就是空。
林小婉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玻璃杯在阳光下反着光,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没出声,在他旁边坐下了,把杯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石头面上洇开一小圈水印。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王雪梅在指挥工人搬钢管,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轻点放,别砸到脚”,嗓子还没好利索,沙哑中带着命令的口气。苏晚晴蹲在地头测土,偶尔抬头看一眼仪器又低头记数据。小野猪趴在李二牛脚边,后腿的伤早好了,今天又跑了一天,累得不想动,肚皮贴着地砖,呼吸很慢。
“二牛,我有话跟你说。”林小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以前那样会害羞脸红。
李二牛转过头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一点,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但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很亮很亮的那种光,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在被关的那个晚上,我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进来。那时候我想了很多——想我爸,想我妈,想二婶,想雪梅姐。”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吸了口气。“但想得最多的是你。我想,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我死在那里,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封信,信写了很久,终于到了寄出去的时候。
李二牛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平时不明显,今天特别明显,像有人在用指尖敲桌子,嗒嗒两声,停了。
“我知道你身边有雪梅姐,有马姐,还有苏教授。”林小婉把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细长,包住他粗糙的指节,一根一根地包进去,像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我不在乎。我不是要你选谁,也不是要你承诺什么。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在你身边,帮你干活,给你做饭,生病了照顾你,难过了陪你。就是这些。”
李二牛低下头看着她握着自己手指的那双手。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在废墟里搬钢管时被划的,结了痂,痂还没掉。他的拇指动了动,翻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大,包住她的手还有余,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软的皮肤,温度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小婉,你值得更好的人。读过高中的,在县城上过班的,家庭条件好的。我就是个种地的,小学没毕业,满手茧子,裤腿上永远是泥。你跟着我,委屈你。”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就要你。”林小婉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着急,像怕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急着堵他的嘴。“你说你是种地的,我就是干活的。你说你小学没毕业,我现在不也在种菜吗?你说你裤腿上有泥,我裤腿上也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膝盖上有一块干了的泥巴,她用手指抠了一下,没抠掉。“你看,一样。”
李二牛看着她抠泥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很小很小的弧度,从左边嘴角开始,慢慢延伸到右边,像春天的土地解冻,从边角开始一点点化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手指从那道红痕上轻轻滑过去,结痂的地方硬硬的,像干裂的土地。
“好,那我们在一起。”
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林小婉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钉进去了就不会松。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流泪,是涌出来的,像蓄了很久的水库终于开了闸,挡也挡不住。她没有擦,任凭眼泪淌,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咸又涩,但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睫毛上挂着泪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颈侧,鼻子贴着他的皮肤,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泥土、汗水、还有一点烧焦的气味,不好闻但她喜欢。她闭着眼睛,睫毛在他脖子上扫来扫去,痒痒的。李二牛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点,贴着头皮,他用手指轻轻梳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小野猪的耳朵。
“哭什么。”他说。
“高兴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含混不清,但能听出笑,那种从心底里往外冒的笑,压都压不住,像地里的泉水,不管上面压多少石头,水总会从缝隙里冒出来,挡不住。
王雪梅在不远处搬钢管。她弯腰捡起一根,扛在肩上,走了几步,又弯腰捡起一根。她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到了废墟边上那两个人——林小婉靠在李二牛肩膀上,李二牛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她的脚步顿住了,钢管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钢管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地上很响,哐啷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搬下一根钢管的姿势,手指在空气中合拢了一下,抓到的是空气。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很快,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响。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蹲下去捡起一根钢管扛在肩上,这次没掉,扛得很稳。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后背挺得比平时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从背影看不出来,但走近了能看到她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一下一下地耸动。
苏晚晴在临时实验室里整理土样数据。临时实验室是用原来那间没烧毁的储物间改的,地方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土样试管架在窗台上。她正低着头往本子上抄数据,听到了废墟那边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没听清内容,但她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看到了院子边上那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
她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球,快要滴下来。她把笔放下了,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伸手接住了。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其实不脏,但她擦得很仔细,前前后后擦了好几遍,镜片边框的缝隙也用指甲抠了抠,然后戴上。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抄数据,字迹依然工整,数字依然准确,但最后一行写错了两个数字,她划掉重写,又写错了一个,又划掉,第三次才对。
马兰芳在猪场忙了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候给李二牛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挂断翻出林小婉的微信,发了条语音——“小婉,二牛还好吗?电话打不通,他是不是累坏了?让他注意身体,别硬撑。”语音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林小婉回了一条文字——“他很好,我们都很好。”
马兰芳看着那六个字,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拌猪食。猪食槽里泛着酸臭的热气,她搅了两下,停下来,从兜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那六个字。她把手机揣回去,嘀咕了一句“这俩孩子”,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她自己没发现。
天黑了,工地的灯亮了,碘钨灯把废墟照得像白天一样。工人们散了,王雪梅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工具收好,把明天要用的材料码齐,关灯的时候在开关上按了一下,灯灭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远处临时实验室的窗户还亮着光。
李二牛和林小婉还坐在废墟边的石头上。他们坐了一下午,从太阳当空坐到太阳落山,从太阳落山坐到天黑。小野猪趴在他们中间,头枕在李二牛的鞋面上,尾巴搭在林小婉的脚踝上,肚皮一鼓一鼓的,呼吸很慢,已经睡着有一阵子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被翻过的土地上,土块在月光下像凝固的波浪,一波一波的,从脚下延伸到远处的大棚骨架那里。
远处山坡上,戴眼镜的男人收起了望远镜。他蹲在树丛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农场被烧,但目标未垮。各方资金已到位,重建在即。精神状态未受影响,反而更坚定。”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拨出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宋总,目标是打不垮的。这么大的火,换别人早垮了,他不但没垮,还比以前更狠了。今天我们又损失了两个线人,被村联防队发现了,差点挨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到戴眼镜的男人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
“我不信。”宋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没有人是打不垮的。只是我用的力还不够。让黑子再等等,等他的钱花完了,等人心散了,等他自己撑不住了。我不急。”
电话挂了。
李二牛和林小婉从石头上站起来,腿坐麻了,两人都晃了一下,互相扶了一把。林小婉的手抓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硬邦邦的,肌肉绷着,她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他没躲,她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放开,就那么抓着他的胳膊,从废墟边走回院子。小野猪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们后面,前爪搭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腰弓起来屁股撅得老高,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口腔和两排白牙,门牙那颗新长出来的比别人白一截,像刚刷过。
厨房的灯还亮着。王雪梅在里面做饭,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咚咚咚咚,节奏很快,像有人在敲门。剁了几下停了,水龙头开了,哗哗冲了一阵,又剁了起来,咚咚咚,比刚才更响。灶台上的锅烧开了,蒸汽把锅盖顶得噗噗响,她没听到,还在剁。李二牛走到厨房门口,隔着门帘看到她的背影,肩膀绷得很紧,刀举得很高,每一刀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剁下去的瞬间案板都跟着震一下,案板下的抹布被震歪了,露出来一角。她的手没事,但案板边缘已经剁出了几道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