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告白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王雪梅昨晚在厨房剁了半小时的菜,今早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砂纸磨玻璃,但她手里拿着名单站在工地中央,一个个点人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气势足,三十多个村民被她分成了三组,一组清理废墟,一组平整土地,一组搭建临时工棚,各就各位。
李二牛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手里拿着苏晚晴连夜画好的新农场规划图。图纸比上次那张大了两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大棚区、药材区、采摘园、仓储区、办公区的位置。智能温控大棚的标志是蓝色的,自动化灌溉系统的管道是红色的,防火隔离带用黄色荧光笔画了粗粗的一圈,绕了农场整整一周。他把图纸铺在一块没烧坏的木板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每一个区域,对王雪梅说:“这次要建得比之前更好。大棚用加厚钢管,薄膜用防火等级的,滴灌系统全部换成自动化的,不用人天天去拧开关。防火隔离带留足三米宽,什么易燃物都不准堆。”
王雪梅在名单上刷刷记了几笔,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林小婉戴上了安全帽,白色的帽子在人群中很显眼。她蹲在废墟边上,跟几个妇女一起搬砖。烧焦的砖头比新砖重,上面裹着一层黑灰,手一碰就黑。她搬了一块又一块,手指被砖头的粗糙面磨得通红,没多久虎口那里起了个水泡,水泡不大,米粒大小,透明的,里面有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把水泡对着嘴吸了一下,没破,继续搬。
李二牛从规划图上抬起头,看到了她的手,走过来蹲下,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拇指按在那个水泡旁边,轻轻压了压,水泡里的液体晃了一下。“你手都破了,歇着吧。”
“我不累。”林小婉把手抽回去,弯腰又搬起一块砖,砖头上的灰蹭了她一脸,鼻尖黑了一小块。她抱着砖头走向堆放区,步子很快,安全帽的扣带在下巴下面一甩一甩的,李二牛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去继续指挥。
苏晚晴蹲在新翻的地头,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建模的新农场效果图。她用手指在屏幕上转着视角,从东边看到西边,从空中看到地面。智能温控大棚的顶是弧形的,能最大面积接收阳光;自动化灌溉系统的管道埋在地下五十公分,防冻防踩;药材区的位置选在了农场的最高处,排水好,日照足。她把每项参数都标在了图上,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像在实验室里写论文一样严谨。
马兰芳的货车开进村子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半空中。货车上装了满满一车钢筋和水泥,钢筋从车厢里伸出来老长,在车尾拖着一大片红布条做警示,水泥袋子摞了两层,用防水布盖着。车停在工地入口处,她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开货车的跟开电动车不一样,没摔跤,但腿有点抖,扶着车门站了一下才稳住。
“二牛,建材我帮你谈的价,比市场便宜一成。这个老板是我养猪的客户,他儿子结婚时从我这买的猪肉,欠我个人情。我跟他说了,这是给杏花村生态农场送货的,他二话没说给了最低价。”马兰芳把一摞送货单拍在李二牛手里,纸张在她粗糙的掌心里沙沙响。
“马姐,谢谢。”李二牛翻了一下送货单,上面的数字比预算低了一截,省下的钱够买两台新拖拉机。他把单子折了装进口袋,马兰芳已经转身走向货车,拉开防水布开始卸水泥了。
“别废话,干活。”马兰芳扛起一袋水泥,一百斤的袋子在她肩膀上压得她矮了一截,但步子很稳,走到堆放区把袋子码好,回来扛第二袋,一趟一趟不带歇的。
周桂兰带着一群妇女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做饭。几口大锅同时开火,一口炖红烧肉,一口炒青菜,一口蒸馒头。木材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她切菜的动作很快,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咚,节奏比王雪梅昨晚剁菜柔和多了,像有人在打鼓,轻重有致。切完了一盆土豆,围裙上沾了淀粉,她用凉水冲了冲手,继续切下一盆。
“二牛,”周桂兰把围裙在腰上系紧了一些,朝工地方向喊了一声,“中午的菜够分量,你让大家放开吃,别省着。干活的人吃不饱哪有力气,吃饱了才有力气搬砖。”李二牛远远地应了一声,她听到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白烟升起来,灶台被蒸汽笼罩着,她的脸在雾气中只剩下一个轮廓,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她在笑。
中午开饭,三十多个人端着碗蹲在工地边上吃。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馒头蒸得大,一个顶外面两个,掰开能看到里面一层层的纹理,热腾腾的,咬一口不用嚼就化了。工人们吃得满嘴油,有人拿馒头蘸菜汤,连吃三个还要去盛,周桂兰拦住说“留点晚上吃”,那人嘿嘿笑着把碗放下了。
周桂兰给李二牛留了一碗,肉比别人的多,瘦肉多肥肉少,她拿大碗扣着怕凉了,端过来的时候碗底还烫手,用围裙垫着才没烫着。李二牛接过去蹲在地上吃,吃了几口抬头看到林小婉端着半碗饭坐在不远处的砖堆上,手上那个水泡破了,她用创可贴缠了一圈,吃饭的时候把受伤的手指翘着,像在端酒杯。
李二牛走过去,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几块到她碗里,瘦肉,肥的剔掉了。林小婉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没抬头,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混着饭吃了进去。她没擦,眼泪继续流,嚼着嚼着笑了。
“你天天哭。”李二牛蹲在她旁边,端着自己的碗继续吃。
“我愿意。”林小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蹭到了鼻尖,把鼻尖上那块灰蹭掉了,但蹭到了脸上其他地方,像涂了迷彩。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工地的进度比预想的快,清理组已经把烧焦的钢管全部抬走了,废墟清理干净,露出下面平整的土地。土地组的工人翻了一遍地,撒了有机肥,又翻了一遍,黑褐色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临时工棚已经搭起来了三间,一间放工具,一间当办公室,一间做食堂。苏晚晴的临时实验室占了办公室的一半,仪器已经搬进去了,试管架摆在窗台上,一排排玻璃管在阳光下反着光。
傍晚收工的时候,王雪梅端着两碗面从厨房走出来,一碗递给李二牛,一碗自己端着。面是手擀面,周桂兰下午擀的,筋道有嚼劲,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金黄,边缘焦脆。李二牛接过去,用筷子把蛋黄戳破,黄橙橙的蛋黄流出来拌进面里,吸溜了一口,面条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吃吧。”王雪梅蹲在他旁边,自己那碗面还端在手里没动,拿筷子搅着面条,搅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李二牛吃了几口停了,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工地。两盏大功率碘钨灯把重建现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家走,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提着水壶,有的边走边抽烟。小野猪从工地跑过来,浑身是灰,鼻尖黑得像涂了墨,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舌头伸出来老长。
“这次要建得比之前更好。”李二牛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了,碗底剩了点汤,他端起来喝了,碗口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碗沿上方看着工地,瞳孔里映着碘钨灯的灯光。
“肯定的。”王雪梅把自己那碗面端起来吃了,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但没停,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动,面条一卷一卷地往嘴里送。吃完她把碗摞在李二牛的空碗上,端起来走了。走进临时厨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她站在那里身姿站得笔直,像工地旁边新立的那根钢管,还没被火烧过,银白色的表皮在灯光下反着光,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刻。远处山坡上,树丛后面有人影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树枝在晃动但没风,晃了两下停了,恢复成安静的一团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