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开工的第三天下午,李二牛正在工地搬钢筋,双手戴着沾满红锈的手套,手指被钢筋的螺纹硌得生疼。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他都没听见,直到王雪梅从旁边喊了一嗓子,“二牛,你手机响半天了!”
他摘下手套,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陈国栋的名字。他划开接听键,陈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小李,我查到了。省城有一家私人疗养院,叫‘康宁疗养中心’,二十年前就开了,院长姓方,跟宋景明的父亲宋国良是大学同学。当年你母亲从县医院被接走之后,送去的可能就是这个地方。我托人查了当年的转院记录,县医院那边有一张单子,病人去向写的就是康宁疗养中心,但那张单子被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了一层灰,要不是我让人翻箱底根本找不到。”
李二牛手里的钢筋掉在地上,砸在脚边的碎石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一根根泛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声音,“我妈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国栋的声音低沉了些,“不确定。那个疗养中心还在,改了几次名字,现在叫‘省城康复护理院’,地址没变。我能查到的就这些了。小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二十年了,就算人还在,也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
“我明天就去省城。”李二牛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蹭在裤子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陈叔,你帮我约一下那个疗养院的负责人,能约到最好,约不到我也要去。”
“我陪你去。我在省城还有几个老朋友,说话多少有点分量。”陈国栋挂了电话。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本来是要找李二牛确认新大棚滴灌系统的管道走向。她看到李二牛站在钢筋堆旁边,脸色发白,眼眶泛红,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她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明天就去省城”,再联想到他手里的电话是陈国栋打来的,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你妈有消息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李二牛点了点头,把手机装回兜里,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筋,钢筋沉甸甸的,他握在手里站直了,目光穿过工地上的灰尘和忙碌的人影,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陈叔查到了。省城一家疗养院,二十年前我妈被送进去过。她可能还活着。”
苏晚晴手里的记录本合上了。“我跟你一起去省城。我认识省卫生厅的人,管社会办医的科室有个主任是我大学同学,可以帮忙查那家疗养院的资质和历年入住记录。有官方渠道,比我们自己去问管用。”
林小婉从砖堆那边跑过来,安全帽的扣带在脸边一甩一甩的,手上还戴着沾满红砖灰的线手套。她跑到李二牛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的,胸口起伏,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看到了他眼眶里的红。“二牛,出什么事了?”
“我妈有消息了。”李二牛把刚才陈国栋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林小婉的手套都没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手套上的红砖灰蹭在他的工服袖子上,红扑扑的一片。“我也去。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等我。省城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我一个人先去探探。”李二牛想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拨开,她抓得太紧,拨了一下没拨动。
“不,我要去。”林小婉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手指隔着线手套掐进他的肌肉里。“上次你一个人去仓库救我,这次换我跟你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眼睛里的光不是泪水,是倔强。
王雪梅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铁锹头上沾着湿泥,是刚才翻地时沾上的。她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对,走过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插了半尺深,铁锹柄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出什么事了?”
“二牛他妈有消息了,在省城一家疗养院。”苏晚晴替李二牛说了,“明天二牛去省城查,我陪他去,小婉也要去。”
王雪梅沉默了几秒。她弯下腰把铁锹从地里拔出来,铁锹上的泥掉了一块在地上,碎了。她把铁锹扛在肩上,看着李二牛。“你们都去了,农场谁管?”
“雪梅,农场交给你。”李二牛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恳求也有信任。几个月前农场被烧的时候,是她蹲在废墟里哭,第二天擦干眼泪跟他一起翻地;订单被取消的时候,是她哑着嗓子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重新找客户;现在他要走了,能托付的只有她。
王雪梅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锹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嗓子还没好利索,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你放心去,农场有我。重建的进度你不用担心,每天我发照片给你看。工人那边我盯着,材料到了我验收,周桂兰帮忙管后勤,马兰芳负责跑建材,出不了乱子。”
李二牛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张了张,说出两个字,“谢谢。”
“别谢,你早点回来就行。”王雪梅把铁锹扛回肩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把小婉安全带回来。还有你自己。”说完走了,步子迈得很大,铁锹在肩膀上随着步子一上一下地晃,锹头的泥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照出她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晚上,李二牛在临时宿舍里收拾东西。临时宿舍是用没烧毁的半间工具房改的,地方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的钉子挂着几件换洗衣服。他把一个旧背包从床底下拖出来,背包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湿毛巾擦了一遍,灰擦掉了,露出下面灰蓝色的帆布。
林小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水果和两瓶水。“路上吃。”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口敞着,苹果的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很鲜艳。她走到床边蹲下来,帮他叠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裤腿对折再对折,袖子翻到背后,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背包里,每放进去一件就拿手掌压一下,把空气挤出来,能多装一点。
“你非要跟去?”李二牛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一件衣服自己叠,叠得没她整齐,边角对不齐,又拆开重新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小婉没抬头,继续叠下一件,手指熟练地在衣领上翻了两下,折出一个平整的领口。
李二牛把手里的衣服叠好了塞进背包,跟林小婉叠的那些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哪件是谁叠的,她的整齐得像商店里卖的,他的皱巴巴的像腌菜。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正按在刚叠好的那件衣服上,他的手指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粗糙,她的手也不细了,这几天搬砖磨的,指腹上起了薄薄的茧,手背上有几道被铁丝划的红痕。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小野猪从门外挤进来,身上还沾着工地上的灰,鼻尖黑黑的。它看到两人在收拾东西,急得在屋里转圈,尾巴垂着,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急切得像有人在催——“我也去……我也去……不要丢下我……我能帮忙……我闻味道……我能找到……上次找到过的……”它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次追踪面包车的经历,它以为这次是去找林小婉,其实不是,但它的意思很清楚,它想跟着,它不想被留下。
李二王家的狗——不对,是小野猪——趴在他脚边,两只前爪搭在他的鞋面上,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灯泡的光。它的舌头伸出来一点,气喘得有点快。
“你也想去?”李二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野猪使劲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大,耳朵跟着颤了两下,尾巴在身后摇得像拨浪鼓,从左边甩到右边,从右边甩到左边,频率很快。
“那就去。”李二牛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来,从床底下又找出一个旧布袋子,把小野猪平时用的食盆和一条旧毛巾装进去。食盆是塑料的,边沿被咬得坑坑洼洼;毛巾是李二牛的旧T恤剪的,小野猪从小盖到大,上面全是咬的洞。他把布袋子系好口,放在背包旁边,两个包一灰一蓝并排靠着,小野猪蹲在两个包中间,鼻子在背包上嗅了嗅,记住了主人和它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小婉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拉链有点涩,拉了好几下才拉到头。她把背包立起来靠在床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几点走?”
“天一亮就走,苏教授开车,省城三个小时。”李二牛把手机充电器从墙上拔下来,线缠了两圈,扎好,塞进背包侧兜。充电器插头是白色的,用了好几年了,插脚有点歪,他在桌上磕了两下磕正了一些。
窗外的工地上,碘钨灯还亮着,几个加班的工人还在搭大棚骨架,风一吹过钢管的声音呜咽着传过来。远处山坡上那片黑黢黢的树丛后面什么都没有,今晚没有人在那里。小野猪的耳朵转了一下,朝那个方向听了听,没叫,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李二牛的鞋面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透过鞋面渗进去,暖烘烘的。李二牛伸手关了灯,屋里暗下去,只有窗外碘钨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子。他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林小婉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