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苏晚晴的车就开出了杏花村。李二牛坐在副驾驶,林小婉和小野猪挤在后座,背包和布袋塞在脚边。小野猪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趴在后座窗户边,鼻子贴着玻璃,外面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楼房,它看了一会儿晕了,把头埋进林小婉怀里,嘴里发出不舒服的哼声。
省城比杏花村早一个小时醒来,街道上已经车水马龙。康宁疗养中心——现在叫省城康复护理院——坐落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灰色的围墙三米高,大门是铁艺的,门牌上的字褪了色,但门口的保安亭里有人,进出要登记。陈国栋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到车停下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小李,我跟院长打过招呼了,他在里面等。”陈国栋的声音比电话里稳,但表情不太对,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有什么事压在心头没说。
张院长在二楼办公室等着。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他看到陈国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握手,“老陈,你怎么来了?好多年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省医学年会上,得有五六年了吧?”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睛没有笑,瞳孔微微缩着,像在防备什么。
李二牛没等他坐下来,直接开了口。“张院长,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叫李秀英的病人住在这里?杏花村人,三十六岁,有机磷中毒。”
张院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份没合上的文件夹,慢慢合上了,动作很轻但很刻意,像怕被人看到里面的内容。他抬起头看着李二牛,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了一圈,从眉眼到下巴,像是在辨认什么。“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二十年前的病历早就按规定销毁了,护理院只保留十五年的病历。”
“张院长,我们有权利查阅病历。”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证件夹,翻开亮了一下,是省农大的教授证,跟医学不沾边,但封皮上那几个烫金大字看着就是分量。“李秀英的儿子有权知道母亲的下落。如果你们拒绝配合,我们会向卫生监督部门投诉,要求调阅你院所有的历史病历存档。二十年前的病历是否真的销毁了,查一查就知道。”
张院长的脸色变了,从客气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犹豫。他的手从文件夹上拿开,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乱,不像在思考,像在拖延时间。
陈国栋走到张院长面前,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老张,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不为难你。但你跟我说实话,李秀英到底有没有在这里住过?”
张院长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办公室里的钟在走,嗒嗒嗒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了不知道多少下。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不脏,他擦了好几遍。
“住过。”他的声音低了很多,像怕隔墙有耳。“李秀英,杏花村人,有机磷中毒,二十年前送来的。住了大概半年,病情稳定了,但人不太清醒——不是植物人,是意识模糊,反应迟钝,能吃饭能喝水能走路,但不认识人,说话颠三倒四。那时候的院长不是我,我是后来才接手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停住了。“病历还在,在地下室的档案室里,但我不能给你们看。不是我不想给,是有人打过招呼。二十年前送来的时候,转院手续上写的是‘家属委托’,委托方是一个姓宋的。病历的调阅权限被锁了,院里的规定,必须有委托方的书面同意才能调。”
“姓宋的?宋国良还是宋景明?”李二牛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张院长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后来呢?她转去哪了?”苏晚晴追问道。
“不知道。转院手续是密封的,我无权查看。上面只写了一个转院地址——省城某某路某某号,但那个地址我去看过,是一栋老居民楼,早就拆迁了。至于谁送来的,是姓宋的人,当时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来的时间是大半夜,带了两个护工把人接走的。”张院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二牛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上次掐破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又开始流血了。林小婉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衣角被扯得变了形。
陈国栋直起身,看了张院长一眼,目光里有失望也有理解。他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走吧,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老张也是身不由己,他不是主事的人。”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灰色的围墙上,把铁艺大门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黑格子,像监狱的栏杆。李二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窗帘都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二十年前,他的母亲被关在这里,被人喂药、被人转走、被人从这个世界抹去。现在那个人在省城的办公室里喝着威士忌,等着他认输。
“又是宋家。”李二牛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情绪,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我会继续查。”陈国栋拄着拐杖在手心转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撑着。“我在省城这些年不是白混的,卫生系统、民政系统都有认识的人。转院记录不可能完全消失,总有痕迹。”
苏晚晴从包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我找卫生局的朋友,调这家护理院二十年前的转院记录。就算病历被锁了,转院审批在卫生局有备案,那个档案他们抹不掉。”她拨了电话,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走回来。“朋友说可以帮忙查,但需要时间,让我等消息。”
林小婉握着李二牛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僵硬,像冬天冻僵的树枝。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温热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叉,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咚咚咚的,比他快,比他有力。
“会找到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板,钉进去了就不会松。
小野猪从车里跳下来,在疗养院门口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感觉到主人的情绪不对,滚完了跑过来,用头蹭李二牛的腿。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不哭……我在……味道记下了……下次来能找到……”它在门墩旁边撒了一泡尿,标记了位置,又跑回他脚边蹲下,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陈国栋把车钥匙给苏晚晴,“你们先回村里等消息,省城这边我盯着。老张那边我再做做工作,他不是坏人,只是胆子小。给他点时间,能撬开嘴。”
李二牛站在车门旁边,没有急着上车。他看着疗养院那扇铁艺大门,门里是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楼房。二十年前,一个女人从这条路走进去,再也没有走出来过。李二牛拉开车门坐进去,关车门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把那扇铁艺大门关上了。苏晚晴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疗养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影——陈国栋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还没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站不稳的木桩。他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擤了一下鼻子,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裤兜,站在那里看着苏晚晴的车拐过路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拄着拐杖一下一下地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