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回来的那天下午,李二牛把自己关在临时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工棚角落隔出来的一小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的钉子挂着安全帽和工作服。他把从工地上拿来的一沓废纸铺在桌上,纸背面是空白的,正面印着建材清单,字迹模糊,纸张粗糙。他拿起一支铅笔,开始画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不擅长画画。铅笔在他手里比锄头重,线条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歪的树苗。但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轮廓、身形、站姿,把记忆里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男人的样子尽可能还原出来。画到莲花的印章时手停了一下,用了好长时间,反复修改了不知多少次,铅笔在白纸上擦出一片灰黑色的痕迹,但莲花的形状终于出来了。
苏晚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满桌的废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人形和一朵一朵的莲花,铅笔的黑灰蹭得到处都是,桌上、纸上、李二牛的手指上,全是灰黑色的印子。她拿起一张画得最完整的凑近了看,那朵莲花的形状让她皱起了眉头,又把画纸拿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这个莲花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网上,是在某个文件上,或者是某个物品上。”
林小婉站在李二牛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肩头画着圈。“是宋景明木牌上的那个图案。上次黑子来闹事的时候,我在宋景明的车上见过一块木牌,挂在后视镜上,上面刻的就是这样的莲花。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就是宋家的家徽。”
李二牛手里的铅笔停了,笔尖戳在纸上,点出一个黑点。“所以杀我爸的是宋家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证实过的事实。
桌上的手机响了。许曼文的号码。
“二牛,你让我查的莲花印章,我查到了。”许曼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记者特有的那种“我挖到大新闻”的兴奋,但又刻意压着,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是宋家的家徽。宋景明的爷爷宋德茂那一代就开始用了,宋家的老宅、公司、私人用品上都有这个标记。你看到的那个莲花印章,很可能是宋家某个重要人物的私章。”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手机壳的边缘在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子。“所以杀我爸的是宋家的人,宋国良还是宋景明?”
“不确定。二十年前宋景明才二十出头,不一定有这么大的能量。更可能是他父亲宋国良。宋国良那时候已经接手光明集团了,在省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我现在正在查宋国良二十年前的行踪记录,有消息再告诉你。”许曼文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通话结束的界面跳了一下,回到了桌面。李二牛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张画着莲花图案的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王雪梅端着茶进来,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几乎听不到声音。她把茶杯放在桌角,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没洒出来。她看到桌上的那些画,看到歪歪扭扭的人形和那一朵朵被描了无数遍的莲花,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二牛,你要报仇吗?”王雪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二牛把画纸收拢起来叠成一沓,纸边对齐了,用铅笔压住,不让风吹走。“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爸的命,我妈的半辈子,还有农场的火,一笔一笔算清楚。”
王雪梅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我支持你。从你第一天在菜市场捡起那个冬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那个冬瓜被人踩烂了谁都不看一眼,你捡起来说还能吃。你不是烂好人,你是不浪费任何东西,不浪费冬瓜,不浪费土地,不浪费人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嗓子还是哑的,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下来的。
林小婉站在李二牛身后,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我也是。不管你怎么做,我都陪你。你去找宋家算账,我跟你去。你回来重建农场,我跟你回来。你去哪我去哪。”
她的手很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几天搬砖磨出来的。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一只手包不住他,用两只手捧着,捧着他的右手,他的手上全是铅笔灰,黑灰蹭到她的手心上,白皮肤上多了几道灰印子,她一擦,灰印子晕开了,像一幅水墨画。
晚上,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工地的碘钨灯还亮着,但工人们已经散了,钢管堆在月光下反着冷光,新搭起来的大棚骨架在夜色中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李二牛坐在枣树下,神农鼎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青铜色的鼎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小野猪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仰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很冷很亮的那种光。“我爸是被宋家的人害死的。”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小野猪听到了,耳朵转了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简单,直接,带着一种动物特有的本能的愤怒——“报仇……报仇……我帮你……咬他们……”它不知道报仇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主人想做什么,它愿意跟他一起去。
小野猪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扫在李二牛的腿上,毛茸茸的。李二牛把手放在小野猪的头上,手指在两只耳朵中间那个柔软的凹陷处按了按,那个地方的温度比别处高一些,是它最舒服的位置。“会的。”
他把神农鼎从地上抱起来,鼎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青铜的表面在月光下光滑如镜,映出夜空中的月亮和星星,还有他的脸。他看着鼎面上自己的倒影,脸上的表情跟记忆碎片里那个模糊身影的表情不一样,那个人的表情他看不清,但他自己的表情他很清楚——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深的东西。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苏晚晴坐在桌前对着平板电脑屏幕查资料,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宋国良莲花标记”“光明集团家徽”等几个关键词,跳出来的信息零零散散,大部分是老新闻和公司公告,翻了好几页什么都没有。她关掉了搜索页面,给在省卫生局的朋友发了条消息——“上次说的疗养院转院记录,查到什么了吗?”发出去之后等了片刻,屏幕暗了一下,亮了,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擤了一下鼻子。窗外的枣树下李二牛还坐在那里,他已经在外面坐了很久了,久到夜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也没动过,小野猪趴在他脚边尾巴卷着,鼎放在脚边的石头上。天上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院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度,枣树的影子模糊了,小野猪的尾巴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还在摇,因为李二牛的手放在它头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