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桌上的废纸堆里那张画着莲花印章的纸在最上面,铅笔画的莲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线条被橡皮擦蹭得发灰,但莲花的形状清清楚楚。他把手机拿起来,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只看过一次就记住了——宋景明上次打过来用的那个本省号码。他的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一下,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接了。
“李先生,难得你主动打电话给我。”宋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悠闲。电话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音,还有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
“宋景明,我爸是不是你宋家害死的?”李二牛的声音很沉,沉到坐在对面的苏晚晴停下了手里的笔,沉到门口的林小婉停住了脚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翻文件的声音停了,咖啡杯的声音也停了。宋景明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悠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欣赏意味的语调。“你知道了?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有本事。二十年前的事,能查到这一步,不简单。”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像在说一件早就等着被人发现的事。
“我妈在哪?”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妈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宋景明的声音恢复了从容,像在谈一笔生意。“你应该也猜到了,她在我们手里。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你想见她,可以。拿你的种植技术和菌种专利来换,杏花村那块地租给我二十年。合同我让律师准备好了,你签字,我放人。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你做梦。”李二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用刀刻的。“我会找到我妈,也会让你家付出代价。我爸的命,我妈的半辈子,农场的火,一笔一笔算。”
宋景明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你一个种地的,拿什么跟我斗?钱?权?人脉?你一样都没有。你唯一有的就是那块地和那些技术。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是我让你多用了几个月。”
“你试试。”李二牛的声音突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人吵架,更像是在下一个判决,语气平淡但内容沉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宋景明的语气变了,悠闲和从容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威胁的冷。“李二牛,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三天后,带着合同来省城,我放你妈。不然,你永远见不到她。我说到做到。”
“我会去的。但不是签合同。”李二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桌面震了一下。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指节泛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手机壳背面留下了几个汗渍的手指印,灯光下反着光。
苏晚晴坐在对面,手里的笔早就停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像一滴干涸的血。她看着李二牛,推了推眼镜,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思考。“你真要去?宋景明既然敢让你去,肯定布好了局等你。他手里有你妈,你去了就是被动,他怎么拿捏你都行。万一带了合同,你不签他不放人,你签了,他更不会放人。两条路都是死胡同。”
“去。我要把我妈救出来。二十年前我没能力救她,二十年后我不能再等了。”李二牛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他划开通讯录找到陈国栋的号码,给陈国栋发了条消息“陈叔,我三天后去省城,帮我准备一下。”
林小婉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李二牛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肩头轻轻地按着。“我陪你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像上次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时一样。
“这次太危险,你留着。宋景明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你,这次我去省城,他不会手软。”李二牛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也不热。
“我不怕。你一个人去我更怕。两个人去,至少有个照应。”林小婉的手翻过来,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你忘了?上次你在东郊仓库一个人打十几个都不怕,我跟着你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小野猪也去,它比人能打。”
小野猪趴在桌下,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一下,抬头看看她,又趴下去了,下巴搁在李二牛的鞋面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透过鞋面渗进去。
李二牛看着她,看了几秒,没再拒绝。
王雪梅端着一壶新泡的茶站在门口,手抬着要敲门,听到了最后几句对话。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推门进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嘴还在冒热气。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倒到李二牛那杯的时候倒满了,茶水溢出来一点,顺着杯壁流到桌面上,她用抹布擦了,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浅褐色的水渍。“去省城小心。宋景明那个王八蛋,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烫了嘴,皱了皱眉,没吭声。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晴把手机拿出来,给省卫生局的朋友发了条消息,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三天后我开车送你们去省城。到了之后你们去见宋景明,我在外围接应,万一出事我能第一时间报警,也能找陈叔帮忙。多一个人多一条路。”
“苏教授,你不用——”
“别废话。”苏晚晴打断他,语气跟平时在实验室里安排实验时一样,不容置疑。“你的事就是农场的事,农场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这种话,我把实验室搬走,让你自己测土样。”
李二牛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工地上的碘钨灯亮着,把新建的大棚骨架照得雪亮。那些钢管一根根立在那里,还没盖薄膜,在灯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森林。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钢管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李二牛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三天后他要去省城,去那个二十年前夺走他父亲、囚禁他母亲的城市,去面对那个毁了他家、又烧了他农场的男人。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国栋的回复——“准备好了,随时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窗户关上了,窗外的风声小了,碘钨灯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高又瘦,像一个刚从地里长出来的竹笋,还不粗壮,但根已经扎得很深了,挖不出来了。小野猪从桌下站起来,前爪搭在窗台上,仰头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影子跟他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一个大人形一个小动物形,头挨着头。王雪梅把桌上的茶杯收了,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窗边的李二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咬合,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走廊尽头的拐角。
林小婉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山脊线。她的手环过他的腰,手指交叉扣在他腹前,扣得很紧。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窗台上的小野猪把头歪过来看着两个人,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轻的哼声,像是在说“好了,在一起了”。它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半闭,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一下,一下,又一下。窗外的碘钨灯闪了一下,电压不稳,闪了两次才稳住,灯光重新亮起来,照在那些新建的大棚骨架上,钢管顶端的银色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像一排排竖起来的刀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