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前一天,李二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桌上摊开了厚厚的几沓文件——许曼文提供的非法集资受害者证词复印件,转账记录,合同扫描件,苏晚晴整理的新菌种鉴定报告和农场火灾损失评估,还有从刘大彪和黑子笔录中摘出的与宋景明关联的线索。每一份材料都用回形针别好,按时间顺序排列,从二十年前的病历篡改到三个月前的绑架案,再到半个月前的纵火案,一页一页,时间线清清楚楚。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打印机在墙角嗡嗡地响,吐出一页页纸张。她每打印完一份就接过来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缺页漏页,再递给李二牛。李二牛把材料一份份装进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封口压不实,他用胶水涂了一圈,手掌压平,胶水从边缘挤出来一些,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没擦。
“这些材料够他喝一壶了。”苏晚晴把最后一份报告递过来,是新菌种的第三方检测认证,封面上盖着省质检院的红章。“非法集资、洗钱、指使纵火、绑架,每一条都是重罪。这些证据虽然不是直接定罪的铁证,但足够让省公安厅立案侦查了。只要立案,宋景明就跑不了。”
李二牛把那份报告放进档案袋,封口贴了胶带,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防水,装进了背包里。“谢谢你一直帮我。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你,农场的菌种项目做不起来,这些技术证据也拿不出来。”
“别煽情。”苏晚晴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废纸,把那些不需要的材料归拢到一边,手指在纸边上划了一下,拇指被纸割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用嘴吸了一下,把手指在纸巾上按了按,没贴创可贴,继续干活。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的事就是农场的事,农场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课题报告还没写完呢,你要是被抓走了或者被宋景明弄死了,我的数据找谁要去?别自作多情了,干活。”
打印机又响了,嗡嗡嗡,吐出了最后一张纸。
林远山下午打来了电话。李二牛接起来的时候,林远山的声音比平时严肃,镇长的架子端出来了,但语气里的关切压不住。“二牛,我联系了省公安厅的一个老同学,他在经侦总队当副支队长。我把你整理的材料发了一份给他看,他说这些证据很有价值,光明集团的案子他们本来就在查,但因为宋景明上面有人,进度一直推不动。你这次去省城,他说可以派人保护你。”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但是二牛,宋景明这个人不简单,他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多年,公检法系统都有他的人。你手里的这些证据虽然多,但能不能扳倒他,还不好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叔,我知道。不管能不能扳倒他,我都要去救我妈妈。二十年了,她被人关了二十年,我不能让她在那个地方再待一天。”李二牛把手里的档案袋抱在怀里,袋子鼓鼓的,隔着牛皮纸能摸到里面材料的棱角,一份一份的,像叠在一起的砖头。
“那你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省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到了之后找这个人。”林远山发了一个电话号码过来,备注写得清楚。“他姓周,你叫他周队就行。他会接应你。”
许曼文在省城也没闲着。李二牛刚挂了林远山的电话,她的微信就进来了,连着好几条消息,每条都是语音,点开来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记者特有的那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语调。
“二牛,我找了省城三家主流媒体的记者,省城日报、省城晚报、省电视台社会新闻部。我跟他们说了,三天后有大新闻,光明集团的老板宋景明涉嫌非法集资、洗钱、指使纵火、绑架,证据确凿。他们都很感兴趣,说如果能拿到第一手资料,可以发头版。”
又一条语音。“省电视台那个记者跟我很熟,以前一起跑过新闻,她说如果警方同时行动,她们可以跟拍。到时候宋景明被抓的画面在电视上一播,他上面的人想压也压不住了。”
再一条语音。“但是你一定要小心。宋景明在省城的眼线很多,你的行踪他可能随时知道。到了省城不要住酒店,住陈叔家,他那边安全一些。我在外围配合你,需要记者出现的时候我随时叫人。”
李二牛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收到。”
王雪梅那天晚上端了一碗面进来,面是手擀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焦黄,蛋黄的边缘焦脆,蛋白嫩滑。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有点抖,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了她的手背,她没吭声。
“二牛,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她的声音不大,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二牛接过面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闷。“会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头咸淡刚好,周桂兰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吃了几口,抬头看到王雪梅还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农场你帮我盯着。重建的进度不能停,大棚的钢材明天到,你验收的时候注意厚度,合同上写的是壁厚两毫米,你拿卡尺量,不够两毫米的拒收。马姐那边猪粪要按时送,新翻的地缺肥,别等我回来再施。还有苏教授那边的新菌种扩繁,第一批试管苗下周出,你提醒她做继代培养。”
王雪梅点头,点了一下又一下,像鸡啄米。“你放心去,农场有我。你去几天,我盯几天。你去一个月,我盯一个月。你回不来——”她没说完,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手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指甲掐进木头的纹理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灭了又亮,她的影子在灯光下一次次出现又消失,最后灯彻底灭了,走廊黑了下去。
林小婉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是李二牛平时出差用的那个。她拉开拉链,把档案袋放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二牛,明天我跟你去。你说过让我陪你的。”
李二牛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了,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好。”
小野猪从桌下钻出来,前爪搭在李二牛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嘴里的舌头耷拉着,眼睛亮晶晶的。脑海里传来的意识清晰而急切——“我也去……我能帮忙……闻到坏人的味道……我带路……上次找到过的……”它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次追踪面包车上,它以为这次是去找林小婉,其实不是,但它的意思很明白——它不要被留下。
“你也去。”李二牛摸了摸它的头。
小野猪的尾巴在身后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转了好几圈,摇到李二牛的腿上,毛茸茸的。它在屋里转了两圈,叼起自己的食盆放到背包旁边,又叼起那条旧T恤剪的毛巾叠在食盆上,然后蹲在两个包中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灰扫开了一小片。
苏晚晴从临时实验室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收拾东西。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车我加满油了,明天早上五点出发。到了省城先不去找宋景明,先去见周队,把材料的复件给他一份,然后等他安排。”
李二牛把背包拉链拉好,拎起来掂了掂,材料很重,背包沉甸甸的。“行。”
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拇指大小,黑色的,像一个U盘。“这里面存了所有材料的电子版,还有几段录音。你拿着,万一档案袋被扣了,这个还能用。”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凉凉的,跟平时在实验室里拿试管时一样的温度。
李二牛把U盘接过来,装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的布料贴着胸口,能感觉到U盘的棱角隔着衣服硌在皮肤上,不太舒服,但安心。
窗外的工地还在施工,工人们加夜班搭大棚架子,锤子敲击钢管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钟。碘钨灯把整个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那些新竖起来的钢管一排排的,银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片刚种下去的树苗,等着春天发芽。工地上没有人注意到办公室里的灯光还亮着,没有人知道那盏灯是李二牛在整理宋景明的犯罪证据,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工人们只知道干活、挣钱、养家,锤子敲一下,钢管响一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远处有人唱了一句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调子跑了,飘在夜风里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