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城。光明集团大厦在晨光中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太阳的金光，整栋楼像一根巨大的银色方柱插在城市的心脏上。李二牛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顶层，数了数，三十二层。宋景明就在那上面，离地面一百多米，坐在落地窗前，脚下是整座城市。
林小婉站在他旁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掌心湿漉漉的。“你紧张吗？”她问。李二牛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不紧张。等了二十年了，不差这一会儿。”小野猪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那栋高楼，鼻尖朝天上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哼，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坏人的味道……在上面……很浓……”
许曼文从街对面的咖啡店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没喝。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没化妆但气色很好。“记者我安排好了，省城日报、晚报、电视台的都到位了，在对面楼上架着机位。警察也在附近，周队带了六个人，穿便衣，在楼下车里等着。你上去之后，二十分钟不出来他们就上去。”她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大厦入口。“二牛，你确定要一个人上去？”
“确定。宋景明要见我，不是见警察。警察跟上去，他就不出来了。”李二牛把背包的肩带紧了紧，背包里装着那份举报材料和农场的证据，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到头了还有点撑。“许姐，你在下面等着。如果我二十分钟没下来，就让警察上去。”
“我在楼下等你。”林小婉松开了他的手，手指从他掌心里慢慢滑出去，指腹在他的掌纹上拖了一下，像在描一幅地图。
“你在下面等。宋景明那个疯子，看到你跟上来不知道会干什么。”李二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安全，我才能安心上去。”
林小婉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
大厦大厅里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姐穿着制服笑容职业。王涛在电梯口等着，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袋发青，嘴唇有点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到李二牛，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李二牛，宋总在等你。”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侧身让李二牛先进去，自己跟进来，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数字在屏幕上跳动，1，2，3……李二牛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二十年前父亲躺在床上喊他名字的样子，半年前自己在菜市场捡起那个冬瓜时王雪梅投来的目光，农场被烧的那天晚上火光冲天的景象，林小婉在废墟边靠在他肩膀上说“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就要你”的声音。每一件事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心里，把他钉在这条路上，钉到今天，钉到这部电梯里。
王涛站在他旁边，目光不敢看他，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着，手心的汗把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叮。电梯到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安静得像走在棉花上。王涛走在前面，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无声，门开了，宋景明的办公室比李二牛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了——落地窗把整面墙都占了，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省城的天际线在窗外展开，远处的山模糊成一团青色的影子。
宋景明坐在沙发上，不是办公桌后面。沙发是黑色的真皮，他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反着光。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合同，A4纸，白纸黑字，边上放着一支签字的笔，笔帽已经拔开了，笔尖朝上，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球。
“李先生，请坐。”宋景明没有站起来，抬了抬下巴，指对面的单人沙发。他的声音很平和，像在招待老朋友。
李二牛没坐，站在茶几前面，手垂在身侧，目光从宋景明的脸上移到那两份合同上。“我妈在哪？”
“先签字，签完了，你就能见到她。”宋景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膜，像琥珀色的眼泪。“你来了，说明你想通了。材料你都带来了吧？技术和土地的转让合同，一式两份。签了，我放人。我宋景明说话算话。”
“我要先见我妈。”李二牛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宋景明的脸色沉下来，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李先生，你没得选。人在我手上，合同在你手上。你签，她活。你不签，她死。没有第三条路。”
李二牛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被撑得变了形。他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扔在了茶几上，档案袋砸在那两份合同上，发出一声闷响。“宋景明，你涉嫌非法集资、洗钱、指使纵火、绑架，这是证据。省公安厅已经立案了。你被捕了。”
宋景明看着茶几上那个档案袋，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冷得像冰窖。“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扳倒我？我在省城打拼二十年，黑白两道哪个不给我面子？你一个种地的，拿几页纸就想扳倒我？李二牛，你太天真了。”
他伸手拿过档案袋，撕开，里面的材料散了一桌——受害者证词、转账记录、火灾现场照片、黑子和刘大彪的笔录复印件、苏晚晴的菌种鉴定报告、农场的损失评估。他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每翻一页就淡一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笑容完全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发青。
“这些东西，够你坐一辈子牢了。”李二牛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宋景明把材料摔在桌上，纸张散开，有的滑到地上，落在地毯上，白纸黑字在深色的地毯上格外刺眼。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李二牛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真实年龄，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眉心的川字纹也深了。他比李二牛高几公分，俯视着他。
“你以为这就完了？”宋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妈在我手里。就算我进去了，外面还有人。你信不信，我前脚进看守所，你妈后脚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王涛，不是秘书，是穿制服的警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肩上的警衔是两杠三星，手里拿着拘留证和搜查令。后面跟着五六个警察，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还有一个拿着摄像机在全程录像。
“宋景明，你涉嫌非法集资、洗钱、指使他人纵火、绑架，这是拘留证。请你配合。”两杠三星的声音不大，但很严肃。
宋景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警察，脸色从青变成了灰。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还撑着那层冰冷的表情。王涛站在角落，腿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宋景明转过头，看着李二牛，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以为这就完了？”
“至少你完了。”李二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得意，没有愤怒，简单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警察走过来，拿出手铐。宋景明伸出了双手，手铐扣上去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他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经过李二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你妈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二牛的眼睛里金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我会找到她的。”
宋景明被带走了。王涛被另一个警察扶着出了办公室，腿还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办公室一下子空了很多，茶几上散落的材料被警察收走了，那份没签字的合同还留在桌上，白纸黑字，旁边那支笔的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凝成了一颗黑色的珠子。
林小婉从走廊里跑进来，跑得太快差点被地毯绊倒，李二牛伸手扶住了她。她的眼眶红红的，抱着他的胳膊，脸埋在他肩膀上。“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刚才看到宋景明被铐着从电梯里出来，那个眼神太吓人了。”
“没事。”李二牛拍了拍她的后背，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许曼文从门口探进头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跟电话那头说了句“稿子可以发了”，挂了电话，走进来。“二牛，记者都拍到了。宋景明被铐着从大厦里出来的画面，今晚的新闻就能播。消息传出去，他上面的人想保也保不住了。”
李二牛蹲下来，摸了摸小野猪的头。小野猪从进门就蹲在沙发旁边，一直没动，尾巴在地上扫了几下。“坏人……被带走了……还有……另一个味道……”它的意识传来，模糊不清，但意思大概是——坏人不止一个，还有别的。
苏晚晴从大厦外面打来电话，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二牛，宋景明被抓了，但你妈的下落还没问出来。周队说他会审，但宋景明这种人，不一定开口。”
“我知道。”李二牛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三十二楼的高度，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街道上的车像蚂蚁，人像芝麻。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郊。他母亲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被关了二十年，今天她儿子来了，但还没找到她。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苏晚晴给他的，存着所有材料的电子版。U盘的棱角硌着手指，有点疼，他没松手。办公室的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灯亮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出一块巨大的光斑，照在那沓散落的材料上，白纸黑字，红章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