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酒店的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看不到什么风景。李二牛在房间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地毯上被他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三天了,他已经在省城待了三天,每天给省公安厅打电话,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在审讯中,有消息会通知你”。
第三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省城的。李二牛接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对方自报家门说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姓周,就是之前林远山介绍的那个周队。
“李二牛,宋景明拒不交代你母亲的下落。我们已经审了三天,他用沉默对抗所有问题,请了律师之后更是什么都不说了。”周队的声音带着歉意,也带着疲惫,“我们需要更多时间。他的律师很厉害,每次审讯都在场,宋景明只说一句话‘我要见我的律师’,其他一概不回答。就连非法集资和洗钱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不认,更别说你母亲的事了。”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能审出来吗?他关在里面,总能想办法让他开口吧?”
周队沉默了片刻。“不一定。宋景明这种人,我们见过很多。他在外面经营了二十多年,心理素质不是一般嫌疑人能比的。而且他手里有牌——你母亲的下落就是他最大的牌。他可能觉得,只要不开口,我们就不敢把他怎么样,或者说,他还有谈条件的资本。”
“他有什么条件?”
“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用他手里的信息换轻判。这种事在案子里不罕见,但取决于他掌握的信息价值有多大。你母亲的事如果只是人口失踪,二十年过去了很多证据都灭了,价值不一定够。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李二牛,我建议你先回村里等,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在这耗着也不是办法。”
电话挂了。李二牛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桌面震了一下。他站在窗边,看着巷子里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猫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垃圾桶里扒拉了几下,叼出一块鱼骨头,跑了。
苏晚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她看着李二牛的背影,看着他肩膀垮下来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小婉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她刚才在里面洗了把脸,其实是偷偷哭了一下,怕李二牛看到。她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握在一起也没暖起来。
“二牛,要不先回农场吧。这边让警察盯着,有了消息我们再来。你在这不吃不喝不睡,把自己熬垮了,找到阿姨谁照顾她?”林小婉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李二牛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巷子,那只猫已经不见了,垃圾桶的盖子歪在一边,风吹过来盖子晃了两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盒饭,是中午从酒店餐厅打包的,一直放在桌上没动。她把饭盒打开,筷子掰开,递到李二牛面前。“不吃饭怎么找妈妈?你现在不是在为自己活着,你妈还等着你去救她。你要是倒下了,她就真的出不来了。”
李二牛接过饭盒,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饭盒里的菜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停下来,把饭盒放在桌上。“再等两天。两天后还没消息,我先回农场。那边重建不能停,我在这耗着,地里的活也耽误了。”
小野猪趴在床边的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肚子贴着地毯,呼吸很慢,但它的耳朵一直在转,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声音。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不像平时那么清晰,有点模糊,像隔着雾——“担心……你在担心……那个坏人不说话……你妈妈的味道……我闻不到……太远了……”它的鼻尖在地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打了个喷嚏,抬起头的眼屎糊在眼角,黄白色的,用爪背抹了一下没抹掉。
许曼文的电话在晚饭前打来。她的声音带着记者特有的急促,“二牛,宋景明还不开口?要不要我找个律师,给他施压?我认识一个刑辩律师,专做经济犯罪案件的,可以以受害者代理人的身份申请介入,给他点压力。”
“不用,警察会处理。他的案子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非法集资、洗钱那些证据足够判他了。他不开口,法院也会判。只是我妈的事……可能要等。”
“那我帮你盯着,有消息告诉你。你照顾好自己,别想太多。”许曼文挂了电话。
晚饭李二牛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林小婉把剩下的饭收走的时候,饭盒里的米饭只下去了一小半,菜几乎没动。她没有劝,把饭盒盖好放进垃圾桶,塑料袋系了个结。
晚上,房间里的灯关了,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房间更小了。李二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林小婉躺在旁边的床上,侧过身看着他,她的手从两张床之间的空隙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会找到的。”她说。
“嗯。”
小野猪从地上爬起来,跳上李二牛的床,蜷在他脚边,把脑袋枕在他的小腿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暖烘烘的。它的尾巴在床单上扫了一下,扫到了林小婉的手,毛茸茸的。她用手指捏了一下它的尾巴尖,它哼了一声没动。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远处的街道上有车喇叭响,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催前面的车。
李二牛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宋景明被带走时说的那句话——“你妈就在其中一扇门后面,没有我,你一辈子都敲不对那扇门。”一百万扇门,他要在里面找到母亲的那一扇。二十年了,那些门有的换了锁,有的拆了墙,有的整栋楼都夷为平地了,他不知道那扇门还在不在,甚至不知道那扇门的颜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是米黄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花纹,看久了眼睛会花。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枕芯的荞麦壳在枕头里沙沙响,像下雨的声音。林小婉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的手没松开。小野猪的脑袋从他腿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腰窝里,鼻尖贴着他的衬衫,呼哧呼哧地喘气。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太低,风口对着床,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人头皮发紧。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被子是白色的,酒店的那种,洗衣粉的味道很重,被太阳晒过的那种味道,干干的,有点涩。被子里的黑暗是暖的,但不是黑到底的那种,他能看到被子外面透进来的微光,昏黄的,像妈妈肚子里透过肚皮照进来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