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城酒店的第四天,李二牛的手机响了。不是省公安厅的座机,是许曼文的号码。他接起来的时候以为是有母亲的消息了,但许曼文的声音里没有那种发现线索时的兴奋,带着一种记者挖到大新闻后的谨慎和认真。
“二牛,我查了宋景明背后的资金。不是省城银行能查到的那些,是更深的,境外的。光明集团有几个离岸项目,资金来源不是宋景明自己的钱,是一个叫黑曜石财团的机构。”许曼文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顺着往下查,发现这个财团的背景很深。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查不到,资金流向涉及多个国家和地区。他们在亚洲投了不少农业和生物科技项目,宋景明的光明集团只是其中之一。”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黑曜石,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苏晚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查资料。她听到李二牛重复“黑曜石”这三个字时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他脸上。“黑曜石财团?我在几年前的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们投资了很多生物科技公司,表面上是正常的商业投资,但圈内口碑不好。有人在会上说他们在搞一些不太合规的研究,涉及基因编辑和非法生物材料。当时以为是传言,没在意。”
许曼文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宋景明的光明田园项目,表面上是省城的招商引资项目,但我查了资金流水,有一部分钱是从境外进来的,走的是黑曜石的渠道。宋景明被抓,黑曜石在省城的投资可能会受影响。但更麻烦的是,如果他们觉得宋景明这颗棋子废了,可能会换一个人来接手,或者——直接跟你对上。”
“你是说,我可能还要对付这个财团?”李二牛的声音很平,但坐在对面的苏晚晴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刚以为打完仗了发现前方还有一支军队时才会有的反应。
“不一定,但我建议你做好准备。”许曼文挂了电话。
林小婉端着一杯水从门口走进来,听到电话最后几句,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给自己想该怎么开口。
“二牛,你已经赢了宋景明,不要再冒险了。黑曜石是什么我们都不清楚,万一比宋景明还难对付……”
“我妈还没找到,可能跟这个财团也有关系。”李二牛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他看着林小婉,目光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婉,我不是想冒险。是我妈在他们手里,或者说,在跟这些有关的人手里。二十年前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二十年后我不能因为害怕对手太强就不找了。”
林小婉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几天没好好吃饭整个人都脱相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金光比以前更亮了,不是愤怒的火,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光,像冬天夜空中最亮的星,孤独,冷,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陪你。不管对手是谁,我都陪你。”
苏晚晴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黑曜石财团的公开资料页面,信息少得可怜,只有注册资本、注册地址和一些笼统的业务介绍,实际控制人一栏写着“保密”。她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黑曜石的事,我们先放一放。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你母亲,宋景明不开口,我们另想办法。我在省卫生局的朋友说转院记录可能还在,只是需要时间调档。另外,陈国栋那边也在查当年送人的线索。两条线并行,总有一条能走通。”
李二牛放下午餐的筷子看着窗外的省城。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郊。一百万扇门,有一扇门的后面关着他的母亲。他不知道那扇门在哪,但他知道,找到那扇门之前,不管前面站着的是宋景明还是黑曜石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都不会停。
王雪梅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李二牛接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工地上的嘈杂背景音——钢管碰撞的声音、锤子敲击的声音、工人的吆喝声。
“二牛,找到阿姨了吗?”她的声音哑,但语气里的关切压着嗓子喊出来。
“还没。宋景明不开口,警方还在审。”李二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腾出右手揉了揉太阳穴。头在疼,从昨晚疼到现在,胀痛,太阳穴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别着急,慢慢找。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你安心找,农场的事有我。大棚的钢材到了,我验收了,壁厚够两毫米,没问题。苏教授的新菌种试管苗下周出,我盯着呢。你那边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我让马姐开车送过去。”
“好。”
李二牛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巷子里那只猫又来了,今天叼的是一根火腿肠的塑料皮,嚼了两下吐了,在垃圾桶旁边蹲下来舔自己的爪子。小野猪从床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酒店的拖鞋,塑料的,白色,一次性那种。它把拖鞋放在李二牛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一下。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模糊但温暖——“家里……等你……很多人等你……”
苏晚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平板电脑装进包里,拉好拉链。“我再去一趟卫生局,当面找那个朋友催一下。你在房间等我消息,别乱跑。省城不比村里,宋景明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余党可能还在。注意安全,别单独出门。”
李二牛点了点头,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神农鼎。鼎很小,一只手就能托住,青铜色的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鼎面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皱着,眼角有细纹,头发几天没洗贴在头皮上。
林小婉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走到他面前帮他擦脸。毛巾凉丝丝的,带着肥皂的香味,他的脸上有灰,有汗,有泪痕。毛巾从他的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她擦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轻。擦到眼角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拇指在他眼角的细纹上按了按,像要把那些纹路按平。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她帮他把衬衫的领子翻好,领口那粒扣子老是扣错,今天没扣错,但她又重扣了一遍,手指在扣子上转了两圈。
小野猪趴在床边的地毯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窗外的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小野猪的尾巴扫在那块光斑上,影子在地上动来动去,像一只活的生物,尾巴毛茸茸的。李二牛伸出手,影子里的尾巴扫过他的指尖,痒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