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城待了快一周,李二牛每天的生活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早上给省公安厅打电话,得到“还在审讯”的答复,然后坐在酒店房间里等,等到下午再打一次,得到同样的答复。苏晚晴跑了三趟卫生局,调阅二十年前的转院记录,每次都被工作人员以“档案正在整理中”为由挡回来。陈国栋那边也迟迟没有进展,当年的知情人要么去世了,要么闭口不谈,要么拿了宋家的钱早就跑得没影了。
那天下午,李二牛在酒店待得闷,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水。林小婉跟着他,小野猪被拴在便利店门口的柱子上,蹲在地上吐着舌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到李二牛的时候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好几秒,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二牛?杏花村的李二牛?”
李二牛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还没拧开,抬头看到那张脸,认了几秒才想起来。脸圆了,下巴的肉多了,但眉眼没变。是王建国,初中的同学,坐在最后一排,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罚站,跟他一起在操场跑过圈。“建国?你怎么在这?”
王建国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手劲不小,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我在这边做生意,开了个小公司,做建材的。你呢?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你现在搞农业搞得很厉害,央视都播了,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你小子,出息了。”
“还行。”李二牛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凉,从喉咙凉到胃里,激得他皱了一下眉。
王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到他身后的林小婉和小野猪身上。“你怎么在省城?你是省城有业务?还是要参加什么活动?”
李二牛拧上瓶盖,把水瓶捏在手里,瓶子被捏得变形,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顺着手指往下流。“找我妈。她二十年前失踪了,最近查到线索,可能在省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说这些,也许是在省城待得太久了,也许是一个人扛得太累了,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把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哪怕只是说出来,不解决任何问题。
王建国愣住的表情在脸上定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妈?我好像几年前在省城见过她一次。在一个小区门口,她看起来不太好,瘦得很,脸色发白,走路不稳,被人扶着。我当时开车经过,觉得那人眼熟,后来想起来了,是你妈。你妈以前来学校给你送过饭,我见过她,虽然过了很多年,但那张脸我有点印象。”
李二牛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瓶盖摔开了,水从瓶口涌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跟酒店床单一样。“你确定?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我妈?”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稳重,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
王建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赶紧点头。“应该是没认错。我当时还纳闷来着,你妈不是在杏花村吗?怎么跑到省城来了?但也没多想,以为是来省城看病的。后来忙生意就忘了跟你说。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反正是秋天,路边的银杏叶黄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老婆在医院生孩子,我急着去医院,所以印象特别深。”
李二牛蹲下去把水瓶捡起来,瓶盖拧回去,没拧紧,水还在漏,渗过指缝滴在地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林小婉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把水瓶攥在手心里。“哪个小区?你记得是哪个小区吗?”
王建国想了想,手指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好像是城东那边的,叫翡翠苑,对,翡翠苑。那是个高档小区,门口有喷水池,我老婆当时还说,这小区真漂亮,以后有钱了也买一套。我记得很清楚,你妈从小区里面被人扶着出来,上了一辆车。扶着她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护工,穿着白色的衣服。车是黑色的,车牌没注意。”
李二牛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三遍才打对“翡翠苑”三个字,第一遍打成“翡翠圆”,第二遍打成“翡翠院”,第三遍才打对。他的手在发抖,手机在掌心里发烫。
苏晚晴从街对面走过来,刚刚打完一个电话,是省卫生局的朋友回的电,说调档还需要时间。她看到李二牛跟一个陌生人站在一起,表情不对,走过来问,“二牛,这人谁?”
“老同学,王建国。他见过我妈。在翡翠苑小区门口,三四年前。”李二牛的声音还在抖,但努力控制着,每说几个字就停一下,深吸一口气,再说几个字。
苏晚晴的目光从李二牛脸上移到王建国脸上,又从王建国脸上移回到李二牛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翡翠苑是省城东边的高档小区,光明集团在那有开发项目,宋景明在那里也有房产。我查光明集团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翡翠苑三期就是光明集团承建的,宋景明自己在那留了一套顶楼复式。”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你妈如果真的在那个小区出现过,很可能就被关在宋景明的房子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宋景明把人关在自己眼皮底下?”
王建国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苏晚晴,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林小婉,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翻到通讯录。“二牛,我把我电话给你,你要是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我在省城这些年,多少认识几个人,打听起来能方便些。别客气,老同学嘛。”
李二牛把他的号码存了,存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打了两次才把数字输对。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建国,谢了。你这个消息,比什么都重要。”
王建国走了,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车开走了。轿车汇入车流,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苏晚晴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地图,输入“翡翠苑”,地图上跳出一个位置,在城东,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车程。“翡翠苑分三期,一期二期是普通住宅,三期是高层,宋景明的那套在三期顶层。我回去查一下宋景明名下的房产登记信息,看能不能确认。”她看着地图上的那个位置,点了收藏,红色的小旗插在地图上,在屏幕上亮了一下。
林小婉拉着李二牛的手,他的手还在抖,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二牛,先别急。翡翠苑那么大小区,就算人真的在那,也不一定还在。我们去查,但不能蛮干,先找警察。”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
李二牛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街对面的车流,目光穿过车流落到远处一栋高楼的顶端。那栋楼的外墙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跟警察说。翡翠苑三期,宋景明的房产,让他们查。”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周队的号码,没有拨出去,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周队,我这里有新线索。翡翠苑,城东的翡翠苑,宋景明在那里有房产,我母亲可能被关在那里。三四年前有人在小区门口见过她。”李二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还是听得出里面的急切。
周队那边沉默了片刻,“翡翠苑三期,顶楼复式,对吗?那个房子我们备案过,是宋景明的私人住所。案发后我们搜查过一次,没发现异常。但你说的三四年前有人目睹,可能是更早的线索。我们把那个房子重新列入排查范围,申请搜查令,尽快安排二次搜查。你等消息,不要自己行动。那个小区保安很严,你进不去的。”
“我等不了。”李二牛的声音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
“你必须等。李二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你打草惊蛇,你母亲的安全就没办法保证了。我们已经抓了宋景明,他外面可能还有同伙。让我们专业人员来处理,你在酒店等消息。”周队挂了电话。
李二牛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青紫色的血管,太阳穴那里的筋在跳,一下一下的。
小野猪从便利店门口站起来,绳子拴在柱子上,走不了,急得在原地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林小婉走过去解开绳子,它立刻跑到李二牛脚边,用头蹭他的腿。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急切而坚定——“找到了……找到了……你妈妈的味道……你同学身上有……你妈妈的味道……很淡……但闻到了……在那个方向……”它的鼻尖朝着城东的方向指了指,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天线指向天空。
李二牛蹲下来,摸了摸小野猪的头。他看着城东的方向,隔着十几公里的城市,高楼林立,马路交错,一百万人住在那里,有一扇门后面关着他的母亲。二十年前她从杏花村消失,二十年后她在省城的某个房间里,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他的声音,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