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二牛站在翡翠苑小区门口,仰头看着那排高层住宅楼。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射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带。小区的围墙是铁艺的,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门口有喷水池,水没开,池底干涸着,积了一层灰。保安亭在入口处,栏杆横着,拦住了去路。
保安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歪戴着,从亭子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二牛的裤腿和鞋子上停了一下,那种眼神李二牛太熟悉了——城里人看乡下人的眼神,不一定是看不起,但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不信任。“你们找谁?”
苏晚晴走上前,从包里掏出省农大的教授证,塑封的证件在阳光下反着光,封皮上的校徽是金色的。“你好,我们是来查点事情。请问18楼的业主在吗?姓宋的。”
保安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还给她,摇了摇头。“小区管理严格,没有业主同意不能进。你们要找业主,先打电话让他下来接,或者让他在家里等,我放你们进去。这是规定,你们体谅一下。”
李二牛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我怀疑我妈被关在这里。她在里面可能待了好几年,被姓宋的关着。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就看一眼。”
保安的脸色变了一下,从警惕变成了为难,又从为难变成了怀疑。“这事你得报警。我就是一个看门的,没有权力放人进去。你们有警察带着,我肯定配合。但就这样进去,不行。”
李二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队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接了,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周队听了沉默了片刻,“你在翡翠苑门口等着,我马上到。别自己闯,那个小区的保安跟宋景明的人可能有联系,你一闯他们就会通风报信。等我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小区门口。周队从车上下来,穿着便衣,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保安亭前,从夹克内兜里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省公安厅的,这是搜查令。”文件夹里夹着的其实不是搜查令,是一张协助调查的通知书,但对于小区保安来说,那个警徽就够了。
保安把栏杆升起来,从亭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犹豫了一下,没按下去,又揣回了兜里。“18楼,1802,你们去吧。那个房子好久没人住了,物业费都欠了两年了。”
周队走在前面,李二牛跟在后面,苏晚晴和林小婉走在最后。小野猪被拴在小区外面的树上,林小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它蹲在树下,嘴里叼着绳子,眼神委屈但没叫。大厅里的地板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电梯门是不锈钢的,反射着走廊里水晶吊灯的光。周队按了18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1,2,3……每跳一下,李二牛的心就紧一下。
电梯到了18楼。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安静得像走在棉花上。1802的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个福字,红色的,已经褪色了,边缘翘起来,被胶带粘着但粘不牢,翘起的角被风吹得微微动着。周队敲了门,敲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咚咚咚,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物业吗?把备用钥匙拿来。”周队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十几分钟后,物业的人来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钥匙挂在腰带上叮当响。他用钥匙开了门,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
客厅没有家具,地板上有灰,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窗帘是拉开的,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厨房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水龙头拧了一下,没水,总阀关了。卧室的床拆了,只剩床架靠在墙上,床头的地上有几个衣架,塑料的,落了一层灰。卫生间里没有洗漱用品,马桶盖盖着,打开水箱,干的。
没有住过人的痕迹。
李二牛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墙壁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天花板。这间房子没有住过人,至少最近几年没有。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随时都会倒。
苏晚晴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她站起来,把灰在纸巾上擦了擦。“这里的灰至少积了半年以上,确实很久没人住了。但并不意味着你妈没在这里待过。三四年前的事,可能早就转移了。”
周队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了所有的柜子,检查了墙壁和地板,没有发现异常。他合上文件夹,走到李二牛面前。“李二牛,这个房子我们会进一步调查,调取近几年的用电用水记录,看有没有异常波动。如果有长期居住的痕迹,水电数据会体现出来。你同学看到的可能是三四年前的事,那时候你妈可能真的在这里,但后来又转移了。宋景明不会把人一直放在同一个地方,他会定期转移,增加追查难度。你放心,这个线索我们会追到底。”他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拍重了会把他拍碎。“先回去等消息,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安全第一,你妈还在等你。”
李二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18楼的高度,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山模糊成一团青色的影子,近处的楼房像积木一样排列着,街道上的人和车像蚂蚁一样小。他母亲曾经站在这个窗前看过同样的风景吗?她有没有在某个秋天的下午,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外面的世界,想着杏花村的儿子?她的眼泪有没有滴在这块地板上?她的手指有没有在这面墙上留下痕迹?
林小婉走过去,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很热,贴着他冰凉的手背,温度从她手心传到他的手背,传到他的手指,传到他的心里。“至少我们知道她曾经在这里。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走到卧室的墙角,用镊子把地上那几根头发夹起来,装进密封袋。头发很长,花白色的,卷曲着,上面沾着灰。“拿回去做DNA比对。如果这些头发是你母亲的,我们就知道她确实在这里住过。证据链又多了一环。”
李二牛转过身,看着苏晚晴手里那个密封袋。白色的头发在透明的袋子里卷成一团,像一根被遗忘的线头。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袋子,隔着塑料能感觉到头发的质地,干枯的,没有光泽,像秋天的枯草。
“走吧。”周队带头出了门,物业的人把门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灭了又亮,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小野猪还蹲在树下,绳子被它咬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毛乎乎的。它看到李二牛出来,立刻冲过来,围着他的脚转了两圈,仰头看着他。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带着安慰的语气——“没找到……但闻到过……味道很老了……好几年了……但确实在这过……”它的鼻尖朝小区大门的方向指了指,尾巴摇了两下。它不懂什么叫失望,它只知道主人不开心,所以它要陪着他。
苏晚晴拉开SUV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区门口有点响,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小婉拉着李二牛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的声音很闷。小野猪跳上来,趴在李二牛的腿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车开出翡翠苑的大门,李二牛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18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什么都看不到,玻璃太亮了,只能看到天空的倒影。
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二牛,他的脸隐在后座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放在小野猪的头上,手指在它的耳朵中间按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回酒店收拾东西,明天回农场。”苏晚晴的声音很平,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返程。“省城这边我让朋友继续盯着,卫生局、公安厅、翡翠苑物业,三条线并行。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在农场等,总比在酒店干耗着强。农场那边重建不能停,王雪梅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二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看着翡翠苑的楼顶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高架桥的后面。
林小婉靠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他的手指还插在小野猪的绒毛里,她一根根地摸着他的手指,从拇指到食指,从食指到中指,每根都摸了一遍,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它们都还在。小野猪的肚子在李二牛的腿上一起一伏的,呼噜声很轻,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在车厢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