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李二牛把背包扔在床上，背包侧兜里那朵月季花的花瓣已经蔫了大半，边缘卷曲发黑。林小婉把花取出来插进矿泉水瓶里，瓶口太小塞不进去，她用手把瓶口捏扁了一点，花茎插进去，花瓣在瓶口晃了两下，稳住了。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很长的数字，不是国内的格式，区号他不认识。李二牛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两秒，按了下去。
“李先生，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很平，每个字的音调都一样，像机器合成的，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听不出情绪。不是宋景明那种阴冷的调子，是一种更可怕的、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像程序在朗读文档一样的声音。
“我是黑曜石财团的代表。”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这三个字。“你母亲在我们这里，很安全。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她。她对我们有价值，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不会损坏。”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手机壳边缘硌着掌心的肉。“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宋景明的事，我们不追究。他输了是他自己无能，跟我们无关。但你要停止调查你母亲的事。不要再找她，不要再查黑曜石，不要再跟警方提任何关于境外的事。你母亲的自由，换你的沉默。公平交易。”
“我要听到我妈的声音。”李二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坐在旁边的苏晚晴只听到模糊的气音，但她的直觉让她放下了手里的平板，目光从屏幕移到李二牛的脸上。
“现在不行。她身体状况不太好，不能接电话。但我们可以保证她还活着，只要你配合，她会一直活着。不配合，我们就不能保证了。”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妈被关了二十年，你们要什么条件才放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考虑该说多少。“李先生，我们只想要你停止调查。你对宋景明做的事，我们看到了。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但我们不希望你的能力用在我们身上。你停手，我们不动你母亲。你继续查，后果自负。”
“我考虑一下。”李二牛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金光，是那种被压制住的、即将喷涌而出的光，像火山喷发前地表的裂缝里透出的红光。他用尽力气把那光压下去了，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爆发的时候，母亲在他们手里，他不能激怒他们。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一声接一声，像医院里心电监护仪报警的声音。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苏晚晴看着李二牛，目光里有紧张也有思索。“他们怕了，所以他们主动联系你。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种地的，他们根本不会搭理你。他们从境外打电话来，说明你查的线索是对的，你母亲确实在他们手里，他们怕你再查下去会查到更多。”
李二牛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从手机壳上慢慢滑开，像松开一个烫手的东西。“他们不是怕，是想稳住我。他们给我三天时间，让我考虑。三天后如果我不同意，他们可能会对我妈不利。他们用我妈的命来换我的沉默。”
林小婉从水瓶旁边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僵硬的，关节突出，像一根根冻僵的树枝。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包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把僵硬的关节揉软。
“你别答应他们。你答应了，就永远见不到阿姨了。他们不会放人的，你手里没有筹码。你停了手，他们更没有理由放人。你妈会被他们关一辈子。”
李二牛的手在林小婉的掌心里慢慢暖了过来，僵硬的手指开始有了温度，活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我不会答应。我找了她二十年，不是为了一个电话就放弃的。但我要想办法，不能蛮干。我妈在他们手里，我不能激怒他们，也不能顺着他们。三天时间，够了。”
苏晚晴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调出一个查号网站，把那串号码输了进去。网站转了几圈，跳出一行字——“号码来源：东南亚，具体位置无法定位，可能经多次转接。”她皱了皱眉，又试了另一个查询工具，结果一样。“查不到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是境外打来的。东南亚，那边是黑曜石的势力范围。这个线索我会交给周队，他们可以通过国际警务合作渠道查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
李二牛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境外号码，是王雪梅的微信视频。他接起来，屏幕里王雪梅的脸占了半个画面，后面的背景是工地上堆着的钢管和水泥，碘钨灯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的表情着急，嗓门大得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
“二牛，你怎么不回微信？我给你发了十几条你一条都没回，我以为你出事了！省城那边怎么样了？阿姨找到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走廊里都能听到。
“没事，刚才在忙。”李二牛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但王雪梅隔着屏幕也能看出他脸色不好，眼袋很深，眼眶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干裂起皮。
“你骗我。你脸色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王雪梅的眉头皱成一团，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明显。“你要注意安全，宋景明虽然进去了，他外面还有人。你别逞能，有事跟警察说，跟苏教授商量，别一个人扛。”
“知道。”李二牛看着她身后的工地，钢管一根根堆在那里，大棚的骨架已经立起来好几排了，银白色的钢管在碘钨灯下反着刺眼的光。“农场进度怎么样了？”
“大棚架子搭了八成，薄膜下周到，滴灌设备也订了。你不在，我也没闲着。”王雪梅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担心。“马姐今天又拉了两车猪粪过来，说算她赞助的。周桂兰天天给工人们做饭，红烧肉炖了好几锅，工人们都说比自家老婆做的好吃。你那边忙完了早点回来，农场离不开你。”
王雪梅挂了视频，屏幕暗下去，回到了聊天界面。李二牛看着那些没读的微信消息，十几条，从早上到现在，每隔一会儿发一条，从“二牛，今天有消息吗”到“你怎么不回我”到“你是不是出事了”，语气越来越急。他把消息往上划了划，看到了更早之前的聊天记录，有文字有语音，都是王雪梅发来的，关于工地的、关于材料的、关于工人的。她一条一条地报告进度，像在写工作日志。
苏晚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背包，拉链拉到头。“我先去省公安厅，把那个境外号码交给周队。让他们查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和信号来源。虽然查具体位置很难，但至少可以确认是哪个国家的号码，缩小范围。”
李二牛点了点头，坐在床边拿起那瓶插着月季花的水瓶。花瓣几乎全蔫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紫色，边缘焦黑，捏在手里软塌塌的，像一块旧抹布。他把花从瓶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花瓣掉了一片，落在桌面上，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林小婉蹲在床边，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又软又滑，像丝绸一样在他指缝间流过，他慢慢地梳着。
“二牛，不管黑曜石多厉害，我都会陪着你。他们从境外打电话来吓你，说明他们拿你没办法。如果他们有办法，就直接动手了，不会打电话。他们怕你。”
“我知道。”李二牛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跟王雪梅那次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时留下的味道一样。他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小野猪趴在地板上，尾巴落在那块光斑里，阳光的余温暖暖的，它闭着眼睛，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