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城待了整整十天，李二牛终于回到了杏花村。
苏晚晴的车拐进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远处那片新农场的大棚骨架在阳光下反着白光。不是之前那种老旧的弧形棚，是新的，拱形更高、跨度更大、钢管更粗的智能温控大棚，银白色的钢管一根根竖在那里，薄膜还没完全盖上，但骨架已经全部立起来了，像一排排士兵站在那里等着检阅。
车停在农场门口，李二牛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在省城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裤腰松了，得用手提着。王雪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还有灰，是刚搬完水泥没来得及洗。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嘴角的泡消了但留了一个暗红色的印子。
“二牛，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的那种东西，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回来了。”李二牛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新农场。大门换过了，原来那扇铁门被火烧得变了形，新换的是不锈钢的，亮堂堂的，门头上“青牛生态农场”几个字是新刻的，字迹工整，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反着光。
马兰芳从院子里叉着腰走出来，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用发胶抹得油亮，脸上的笑容大得能看到后槽牙。“二牛，看看你的新农场，满意不？你不在的这些天，雪梅都快住工地了，晚上都不回家，在临时棚子里打地铺。我送猪粪来的时候看到她睡在地上，铺了层纸板，盖了件军大衣。这丫头，你不要命啦？”
李二牛转头看着王雪梅，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跟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一样。
“马姐你瞎说什么，我就睡了两个晚上，后来周桂兰给我拿了折叠床。”
李二牛没说话，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隔着工装的布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嘴角弯着，想笑又想哭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苏晚晴从车上下来，把背包递给李二牛。林小婉从后座出来，小野猪从车窗户探出头，看到熟悉的农场兴奋得在车厢里转圈，尾巴摇得啪啪响。
李二牛把背包背在肩上，走进了新农场。
智能温控大棚的骨架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钢管壁厚比之前的老棚粗了一圈，焊接点平滑牢固，用手摸过去没有毛刺。大棚里的地翻过了，施了有机肥，土壤颜色黑得发亮，用手捏一把，土粒在指间散开，细腻得像面粉。自动化灌溉系统的主管已经埋好了，黑色的PE管从棚头一直延伸到棚尾，支管的接口预留好了，等薄膜盖上就能安装滴灌带。
茶叶加工坊重建了，比原来的大了一倍，里面摆了两台新的炒茶锅，是电控温的，比原来用柴火的那口锅先进多了。周老头站在锅前面，用手摸着锅沿，笑眯眯的，像在摸自己的孙子。他看到李二牛进来，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二牛，这锅好，温度稳，比老锅好使。你不在，雪梅让我来试机，我试了两天，炒出来的茶比自己家的还香。”
药材区扩到了三十亩，新翻的土地上已经播了种子，丹参、黄芪、金银花，一行行整齐得像阅兵方阵。苏晚晴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看了看种子发芽的情况，站起来拍拍手，点了点头。
采摘园也重新规划了，比原来大了五亩，引进了几个新品种的草莓和樱桃，苗还没到，地已经准备好了，垄起得笔直，垄沟里铺了稻草，保水保肥。
李二牛走了一圈，从大棚到药材区，从药材区到茶叶加工坊，从加工坊到采摘园，每一个地方都看了，每一个细节都问了。王雪梅跟在后面回答，声音哑但条理清楚，材料用了多少、花了多少钱、进度到哪了、下一步要干什么，说得比苏晚晴写的项目报告还详细。
“比我想象的还好。”李二牛站在采摘园的田埂上，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阳光照在垄沟的稻草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猪场传来的饲料味，不好闻，但安心。
王雪梅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肩膀缩着。“大家都很拼命干。你不在，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活不能停。我跟他们说，二牛去省城找妈妈了，等他回来，要看到一个全新的农场。他们都信你，信你会回来，信你不会放弃。所以大家拼命干，白天干不完晚上接着干，周桂兰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红烧肉、排骨汤、炖鸡，工人们吃饱了干得更有劲。”
“谢谢你们。”李二牛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喉咙动了一下。
“别谢，干活的人又不是我一个人。”王雪梅转过身，朝院子方向喊了一嗓子，“马姐，鞭炮呢？”
马兰芳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红纸包的，引线很长。周桂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打火机，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来了来了！”周桂兰把鞭炮挂在门口新种的枣树上——原来那棵老枣树在火灾中烧死了半边，后来挖了重新种了一棵，苗不大，树干只有拳头粗，但长得精神，叶子绿得发亮。
打火机凑过去，引线嗤嗤地冒火花，周桂兰往后跳了一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红纸屑飞了一地，火星溅在枣树苗的枝干上，叶子被烫了几个焦黑的小点。村民们在门口围了二十多人，有在农场干活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叼着烟的老汉。他们拍着巴掌，笑着，喊着“二牛回来了”“新农场建好了”。
李二牛站在门口，被鞭炮的烟雾呛得咳了两声，眯着眼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安慰别人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漾上来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咧到耳根。
“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在院子里摆几桌，把周桂兰炖的鸡、马兰芳烧的排骨、王雪梅炒的菜，都端上来。酒我请，让马姐去镇上拉几箱啤酒。”
大家笑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喊“二牛够意思”。
小野猪在农场里跑来跑去，从大棚窜到药材区，从药材区窜到采摘园，四条腿跑得飞快，尾巴竖得像天线。它跑到新翻的土地上打了几个滚，浑身沾满了泥，又跑到大棚里踩了几脚，水泥地上印了一串梅花印。王雪梅在后面追着喊“你给我出来”，它跑得更快了，跑到李二牛脚边，仰头看着他，舌头伸出来老长，喘着粗气。脑海里的意识传过来，兴奋得语无伦次——“新家……比旧家大……好……喜欢……好多地方可以跑……你回来了……都回来了……”它在枣树苗旁边撒了一泡尿，标记了新家的位置，又跑到门口那堆钢管旁边嗅了嗅，确认了味道，然后蹲在李二牛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鞭炮的红纸屑扫成了一堆。
林小婉站在门口，看着李二牛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几根，衬衫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有从省城带回来的灰。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两只手在身侧轻轻地晃了一下，像两个小孩在走路。
苏晚晴从车上拿下了那瓶插着月季花的矿泉水瓶，花瓣已经全掉了，光秃秃的茎插在水里，瓶底沉着几片发黑的花瓣。她看了看那根光杆，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把瓶子里的水倒了，瓶子扔进了可回收箱。
王雪梅搬来了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子放在枣树下，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凳子。周桂兰从厨房端出来一盆红烧肉，油亮亮的，肉皮颤巍巍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马兰芳从厨房端出来一盆排骨汤，汤面上浮着枸杞和红枣，红彤彤的。林小婉去帮忙端菜，王雪梅去搬啤酒。
李二牛站在枣树苗旁边，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西斜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新农场的大棚骨架镀了一层金。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泥土的腥味、鞭炮的硝烟味，还有远处田野里稻子成熟的清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号码很长，境外的。他没点开，把手机又揣回了口袋，抬头看着那片金色的天空。远处山坡上有个人影站了一下就蹲下去了，树枝晃了晃，恢复了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