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农场建成后的第三天，天还没亮透，李二牛就蹲在了新大棚里。手里攥着一把西红柿种子，种子很小，黑褐色的，一粒粒躺在掌心里，像芝麻。他把种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新品种，苏晚晴从省农大引进的抗病高产品系。
苏晚晴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上面写着播种的密度、深度、行距，每一项都标了数字。“土壤已经改良好了，有机质含量百分之三，pH值六点八，完美。可以种了。”她的语气跟平时在实验室里一样冷静，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藏不住。
李二牛用手指在土里划出一道浅沟，沟深刚好两厘米，笔直笔直的，从大棚这头一直划到那头，像用尺子量过。他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沟里，间距均匀，不多不少，每粒种子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两根手指的宽度。放完一排，用手把土拨回去，轻轻压实，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土地盖被子。
王雪梅在旁边帮忙挖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她的嗓子还没好利索，说话还是沙哑的，但干活的时候不說話，专注得很，每一锄都挖得端端正正。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新翻的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
林小婉提着一桶水走过来，水桶很重，她的手臂被坠得往下沉，走几步换一下手。她蹲下来，用一只塑料杯子舀水，一株一株地浇，每株浇的水量差不多，不多不少。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吸气。
马兰芳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大棚门口，车斗里装满了编织袋，袋子外面用记号笔写着“马兰芳猪场”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清。她跳下车，拍了拍车斗，“二牛，你说要有肥，我管够！这都是发酵了三个月的纯猪粪，比你上次用的那批还好，你看看这颜色，黑得发亮，搓一把闻闻，不臭吧？”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车斗旁边，解开一个袋子的口，里面的猪粪黑褐色的，确实没什么臭味，只有一股发酵后的土腥味。他抓了一把捏了捏，松软干燥，肥力足。“马姐，你现在是农场的肥料供应商了。以后咱们签个长期合同，你供肥，我种菜，这算不算产业链？”
“产业链？我就是个喂猪的，不跟你整那些词。反正你要肥，我有。你没钱的时候，我白送。你有钱了，给个成本价就行。”马兰芳把袋子从车上扛下来，一袋一袋摞在大棚门口，摞了十几袋，拍着手上的灰。“别废话了，干活。”
林小婉还在浇水，从第一株浇到最后一株，又从最后一株检查回第一株，发现有几株土面有点干，又补了一点水。她的动作很轻，水从杯口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条透明的丝带落在土面上。李二牛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她浇水，她专注地盯着杯口的水流，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挂着一颗汗珠，亮晶晶的。
“你浇水比我还仔细。”李二牛说。
林小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鼻尖上那颗汗珠晃了晃，没掉。“做就要做好，你教我的。”她又舀了一杯水，浇在下一株苗上，水流控制得很稳，没有冲刷到刚盖上去的土，也没有溅到苗的叶子上。浇完了，她用杯底在苗周围的土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把土压实，防止水分蒸发太快。
李二牛看着她做这些，看了一小会儿，站起来走到大棚中央，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土里。
万木领域展开，意识像水一样漫出去，覆盖了整个大棚。土壤的温度、湿度、酸碱度、养分含量，每一粒种子的位置、深度、朝向，每一滴水在土里的扩散路径，全部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种子们在土里安静地躺着，种皮还没有破，但胚芽已经在里面蠢蠢欲动了。他引导玄黄气从掌心渗入土壤，顺着根际扩散开去，每一粒种子都得到了一点玄黄气，不多，刚好够它们突破休眠。
王雪梅的锄头停在半空中，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她面前的土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一株嫩绿的幼苗从缝里钻了出来，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顶着种皮，像一顶小小的帽子。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整行整行的种子同时破土而出，嫩芽齐刷刷地从土里冒出来，像有人在土下面按了一个开关，一排排绿色的灯同时亮了起来。不到一分钟，整片播种区的土面全绿了。
“这么快？”王雪梅锄头掉在地上，锄柄弹了一下，砸在她的脚面上，她没感觉到疼。“二牛，你这是种菜还是变戏法？这才几分钟？”
“这样能赶上市场。”李二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玄黄气用得不多，但精神消耗不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早一天上市，早一天回本。农场的债不能欠太久。”
苏晚晴蹲下来，用手指捏住一株幼苗的子叶轻轻提了一下，根系扎得很好，白色的根毛在土里蔓延开去，抓得很牢。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上市。西红柿从播种到采收正常需要三个多月，你这个速度压缩了三分之二，虽然比不上自然生长的风味，但营养指标不会差太多。”
“够了。”李二牛走到大棚门口，看着眼前这片新绿。阳光从大棚的薄膜透进来，照在那些嫩芽上，绿得发亮。远处，药材区的地里，丹参和黄芪的苗也冒出来了，金银花的藤蔓攀上了架子，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采摘园里，草莓苗刚定植，垄上的滴灌带在滋滋地喷着水，水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雪梅捡起锄头，把锄柄上的土拍掉，扛在肩上。她的嗓子哑着，但声音里的兴奋压不住，“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上市。省城那些客户咱们得重新联系一下，告诉他们我们恢复生产了。上次退单的那些人，这次你先收钱再发货，不带赊账的。”
李二牛站在新大棚的门口，看着里面那片绿油油的苗床。嫩芽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伸出手，手指从几株幼苗的叶尖上轻轻拂过，叶子光滑，带着晨露的凉意。他干裂的手指在叶面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痕迹，露水被刮走了，叶子恢复原状，在他的指腹下安静地呼吸着。
苏晚晴在记录本上写下播种日期、品种、用量，字迹工整，数字精确。她把本子合上，走到李二牛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片新绿。“等这批菜上市，农场的现金流就能恢复了。订单的事不用太担心，口碑已经出去了，央视的节目还在播，省城那些客户知道你恢复了生产，会回来的。”
马兰芳把最后一袋猪粪卸完，拍了拍手，“二牛，晚上吃什么？我在猪场炖了猪蹄，一会儿端过来。你看你瘦的，脸都凹下去了，在省城没好好吃饭吧？回来就好，姐给你补补。”
李二牛看着新大棚里那片绿色，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走进大棚，在里面走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每一步都踩在新翻的垄沟上，鞋底沾了湿泥，脚步重了但心里轻了。
林小婉提着空水桶走过来，水桶的底部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地上画了一道虚线。她把水桶放在大棚门口，走到李二牛身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也不說話。小野猪从外面跑进来，爪子上全是泥，在大棚里横冲直撞，跑了几圈踩倒了几株苗，王雪梅在后面追着喊“你给我出来”，它不听，又跑了一圈才跑出去，蹲在大棚门口看着里面，舌头伸出来老长。
李二牛站在苗床中间，闭了一会儿眼睛。意识扩散开去，整片新农场的土地都在他的感知中——那些种子在土里安睡，那些嫩芽在阳光下伸展，那些根须在土壤中探索。他的身体里，神农鼎在丹田位置散发着温热，玄黄气在经脉中流转，一圈一圈，周而复始。鼎身的温度从腹部传到四肢，从四肢传到指尖，暖洋洋的，像冬天晒太阳。
他睁开眼，眼睛里那两点金色的光稳定在三毫米左右，不闪不灭。他弯腰把那几株被小野猪踩倒的苗扶正了，根部的土按实，苗茎有点歪，但没断，过两天就能直起来。小野猪蹲在门口，嘴被王雪梅用绳子拴住了，不能进来捣乱，委屈地看着他，鼻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立刻不叫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闭上了眼睛，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透过鞋面渗进去，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