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农场的生产恢复之后，日子好像慢慢回到了正轨。每天天不亮起来，进大棚看苗、浇水、施肥，中午在临时食堂吃口饭，下午接着干到天黑。订单陆续回来了，省城那些客户听说农场重建了，菜还是那个品质，又纷纷打电话来订货。王雪梅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嗓子还是哑的，但她接电话的语气比以前柔和了很多，不再像跟人吵架。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大棚里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李二牛蹲在三号棚的西红柿苗中间，用手指捏掉多余的侧芽，指甲掐在嫩茎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王雪梅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在松土，锄头齿划过土面，把板结的土块打碎。
大棚里很安静，只有锄头碰土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王雪梅的锄头停了。她蹲在那里，手握着锄柄，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那株西红柿苗。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开花了，黄色的花瓣在橘红色的光线中格外鲜艳。
“二牛，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二牛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甲上还沾着掐侧芽时流出的绿色汁液。他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中半明半暗，鼻梁的轮廓很清晰，颧骨比以前突出了，这些天累的。
“你说。”
王雪梅西吸了一口气，胸口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她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那株西红柿苗上，但眼睛里的焦点已经不在那了，穿过花瓣，穿过大棚的薄膜，落在很远的地方。
“你跟小婉在一起了，我祝福你们。她是个好姑娘，对你好，也对大家好。你们在一起，我放心。”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李二牛张嘴想说什么，王雪梅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他。“你别说话，听我说。我喜欢你，这是真的。从你捡起那个冬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是因为你把农场做大了才喜欢你，我是因为你是你才喜欢你。”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微的气音，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但我也喜欢小婉。她来农场干活的时候，帮了我很多忙，从来没计较过什么。她被人绑架的时候，我比自己被绑还难受。她是个好姑娘，她值得你对她好。”
李二牛把手里的侧芽扔在地上，绿色的嫩茎落在褐色的土面上，很快就看不清了。他想说“雪梅”，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不会离开农场。”王雪梅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在脸上流了两道，她没擦，任它流。“我还会帮你干活，帮你管账，帮你看着这帮工人。但我不再想那些了。不再想……”她没有说完，手指在锄柄上摸了两下，锄柄的木纹被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像摸着一块老玉。
“你永远是我最信任的人。”李二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有笑，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夕阳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但你知道太阳落下去之后湖面就会暗下来。
王雪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弯上去了，露出一排白牙。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的泥蹭到了脸上，在颧骨那里画了一道黑印子。“那就够了。”
她站起来，蹲太久了腿麻，晃了一下，李二牛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手指捏了捏他的肌肉，然后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干活吧，天快黑了。”她弯腰捡起锄头，扛在肩上，朝大棚门口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二牛，以后别说这种话，干活。一天不干活，地里的草就长起来了。”
她的背影在橘红色的光线中越来越远，走到大棚门口的时候，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大棚中间，拖到李二牛的脚边。她的影子跟他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个人坐在一起。她出了大棚，影子收走了，李二牛的影子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林小婉在打包区整理明天要发货的箱子，抬头透过大棚的薄膜看到了里面的两个人影。她看到王雪梅站起来，看到李二牛扶了她一把，看到王雪梅擦眼泪。她手里的胶带停了，撕到一半的胶带悬在半空中，一头粘在箱子上，一头粘在她的手指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到王雪梅走出大棚，低头用力撕断了胶带，胶带断口不整齐，她用指甲抠了抠，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了。她的手在发抖。
马兰芳骑着电动车从猪场拉了一车猪粪过来，路过三号棚的时候看到王雪梅从里面出来，脸上有泪痕，脚步不太稳。她放慢了车速，但没有停，从王雪梅身边骑过去了，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她什么也没说，把车开到堆肥区，开始卸猪粪。一袋一袋从车上掀下来，袋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掀了几袋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朝打包区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小婉低头在封箱子，动作很快，胶带撕得刺啦刺啦响。她收回目光继续卸车，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晚上，王雪梅在厨房做饭。她切菜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一些，但每一下都很稳，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节奏均匀。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切好的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升起来，她用锅铲翻炒了几下，加了盐，加了酱油，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勺糖。
李二牛和林小婉在院子里坐着，枣树苗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照在新铺的水泥地上，白惨惨的，像结了一层霜。小野猪趴在李二牛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眼睛半闭，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
王雪梅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把菜放在桌上，围裙还没解。她站在林小婉面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月光照在她脸上，下午哭过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眼睛不红了，鼻尖也不红了。
“小婉，二牛就交给你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小婉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头夹着一根青菜，青菜的汁水滴下来，滴在桌上，洇开一小团绿色。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王雪梅面前，拉起了王雪梅的手。王雪梅的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林小婉的手细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搬砖磨出来的。
“雪梅姐，我们都是一家人。”
王雪梅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看着林小婉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上去了。她伸手在林小婉手背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力气不轻不重。
“一家人，好。”
李二牛坐在枣树下，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站在月光下，一个站在灯影里，两只手握在一起，月光和灯光在她们身上交汇。
王雪梅抽回手，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在烧，水开了，蒸汽把锅盖顶得噗噗响。她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她从锅里盛出一碗汤，放到托盘上，端出来放在桌上。汤是排骨汤，炖了一个下午了，骨头都炖酥了，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端着碗站在桌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新大棚的门口，里面的西红柿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叶片上凝着露珠，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伸手摸了摸门口那株苗的叶子，叶面光滑，带着夜间的凉意。小野猪跟在他脚边，一进大棚就跑到苗床中间闻来闻去，闻了一圈没找到可以吃的东西，失望地跑回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嘴里发出委屈的哼声。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粒花生米，剥了壳扔到地上，小野猪低头吃了，嚼了两下咽了。远处的山坡上，树丛后面有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像是有人在找东西。工地上今晚没有加班，钢管堆在月光下反着冷光，新搭起来的大棚骨架在夜色中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钢管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