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李二牛正在新大棚里给西红柿绑蔓。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很久,他以为是王雪梅催他回去吃饭,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座机号码,省城的区号。
“李先生,我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周队。告诉你一个消息,国际刑警已经介入调查黑曜石财团了。你母亲的下落也有了新线索。”周队的声音比上次打电话时多了几分底气,大概是案子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们通过国际警务合作渠道,把黑曜石财团的相关信息发给了国际刑警组织。他们在欧洲的联络处反馈了一条信息——有人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见过一个中国女人,年龄、体貌特征跟你母亲相似。她被人看管着,不能自由活动,但有人拍到过她的照片,正在核实。”
李二牛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绿色的塑料绳在垄沟里盘成一团,像一条蜷缩的蛇。他的手指在发抖,手机拿不稳,换到另一只手握着,手心里全是汗。
“我能去吗?”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急切。
“先别急,等我们确认。国际刑警正在调取当地的监控录像,还需要跟法国警方协调。如果确认是你母亲,我们会通过外交渠道协调遣返事宜。你做好准备,但不要自己行动,那边不是你的地盘,去了也找不到。”
电话挂了。李二牛站在西红柿架子中间,周围的苗已经长到一人高了,黄色的花开了一串串,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定住的植物。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找李二牛,要跟他确认下一批菌种扩繁的时间。她走进大棚,看到李二牛站在苗床中间,脸色发白,嘴唇在哆嗦,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二牛,怎么了?”
“国际刑警介入黑曜石财团了。有人在欧洲见过我妈。”李二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隔了一堵墙。
苏晚晴手里的记录本掉在了地上,纸页散开。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把纸页拢齐。“如果真的确认是你母亲,那就有希望了。国际刑警介入,说明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省里的事了,是国际性的。黑曜石财团再厉害,也不敢跟国际刑警硬碰硬。”
林小婉从打包区跑过来,是被苏晚晴叫过来的。她跑进大棚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李二牛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手臂的肌肉里,手指在发抖。“二牛,你说阿姨有消息了?”
“有人见过她,在欧洲。”李二牛把周队的话重复了一遍。
林小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使劲擦,越擦越多,最后放弃了,任眼泪流。嘴角弯着,笑容和眼泪混在一起,比哭还难看,但那是她这一年来笑得最真的一次。“会找到的,二牛,会找到的。”
王雪梅站在大棚门口,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碗碎成了三瓣,稀饭溅了一地。她没去捡,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无声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着哭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手背擦了一下,蹭得满脸都是。“我就说,你妈还活着,你妈一定还活着。二十年前他们把她带走了,二十年后她该回来了。”
马兰芳消息灵通得很,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不到半个小时就骑着电动车冲到了农场门口。车没停稳就跳下来,差点又摔了,这次扶住了车把。“二牛,你妈要回来了?我听说国际刑警都出动了,是真的不?”
“还不确定,只是有人见过,还没确认。”李二牛从大棚里走出来站在枣树苗旁边,阳光透过叶子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肯定是你妈。”马兰芳拍了拍手,“我得杀鸡,今天杀两只。一只庆祝,一只留着等你妈回来吃。上次火灾庆祝杀鸡,宋景明被抓杀鸡,你从省城回来杀鸡,这次国际刑警介入再杀鸡,过几天你妈回来还得杀鸡。我猪场的鸡都快被我杀绝了,回头我得再孵一窝。”
“马姐,等找到了再杀。现在杀早了,万一不是呢?”李二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也杀,好事多磨,杀鸡不嫌早。”马兰芳已经蹲下去抓鸡了,那两只鸡好像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在院子里扑腾着乱跑,羽毛飞了一地。
晚上,李二牛坐在院子的枣树苗下,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他很久没有抬头看星星了,在省城的那些天,夜空被城市的灯光照得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杏花村不一样,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天一黑,星星就出来了。
林小婉靠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不凉了。
王雪梅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红彤彤的。她没说话,把碗放下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趁热喝,凉了油的。”
李二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肉在嘴里嚼两下就化了。
苏晚晴站在临时实验室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李二牛坐在枣树下喝汤,林小婉靠在他肩膀上,王雪梅站在厨房门口擦手。月光照在院子里,新铺的水泥地白得像结了霜,枣树苗的影子在地上细细的一小片,像一根针。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嘴角弯着,很淡的弧度,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她转身回了实验室,桌上的试管架在灯光下反着光,一排排的,像列队的士兵。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国际刑警介入,母亲线索出现。”写完之后看了看,合上本子放回了抽屉。
小野猪趴在李二牛脚边,肚皮贴在地上,四腿伸直,像一张被压扁的猪皮地毯。它闭着眼,呼吸很慢,肚子一鼓一鼓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扫一下一下的,扫在李二牛的鞋跟上,毛茸茸的。
远处山坡上,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开。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国际刑警介入,目标母亲线索出现。黑曜石财团在欧洲的据点可能暴露。”他写完这一行,笔尖停了一下,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他又拨了一遍,一样的提示。他把手机放在仪表台上,伸手从储物箱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摁灭了,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李二牛和杏花村的信息——农场扩建、火灾、林小婉被绑、宋景明被捕、疗养院院长开口、翡翠苑调查、黑曜石电话威胁、国际刑警介入。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几乎认不出。他把笔记本合上,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打火机,蓝色的塑料壳。他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凑到笔记本的边角,纸页卷曲发黑,火苗蔓延开来,从封面烧到封底,从封底烧到内页。他把燃烧的笔记本扔在地上,火光照亮了驾驶室,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眶下面有泪痕,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火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地上只剩一滩黑色的灰。车发动了,没开车灯,沿着山路慢慢往下滑,滑到村口才打开车灯,汇入县道的车流里。远处的杏花村在夜色中沉睡着,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只有农场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在黑暗中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