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照和签证比预想的还快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就拿到手了。李二牛拿到那本深红色的护照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他绷着脸,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林小婉抢过去看了一眼,说“还行,不算太丑”,苏晚晴在旁边补了一句“签证页别折了”,两个人把护照收进防水文件袋里,又套了个塑料袋,生怕沾了水。
机票订在第四天下午,从省城飞北京,北京转法兰克福,法兰克福再转萨格勒布,折腾下来将近三十个小时。
出发前一天,李二牛把王雪梅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饲料样品。李二牛把记事本摊开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了又重写。
“订单的事,”他翻开第一页,“现在手上有三家长期客户,每週供货量写这了,你按这个节奏走就行,别贪多,忙不过来。”
王雪梅坐在对面,腰挺得笔直,认真地点头。
“鸡场的饲料还剩半个月的量,我已经跟老赵头说好了,到时候他直接送过来,你点一下数,别让人短了。猪圈那边——”
“那边我知道,”王雪梅接过去,“你的猪我还能不认得?一天三顿,早上八点中午一点晚上六点,那猪挑嘴,吃食前要先喝点水,不然不嚼。”
李二牛愣了一下,没想到王雪梅连这个都记着。
“还有啥?”王雪梅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比他的还破,边角都卷了,“你说,我记。”
李二牛继续翻记事本,把人员排班、财务支取权限、每个月的固定开支一样一样说。王雪梅的小本子上写得飞快,字比他的工整多了,还带编号,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李二牛停下来,合上记事本,看着王雪梅:“雪梅,农场交给你了。”
王雪梅把小本子收进兜里,拍了拍:“你放心去吧,我都记下了。”
“我说真的,这摊子不小,你要是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王雪梅打断他,“你去找你妈,这是正事。场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你那边再小也是大事。你回来的时候,农场会更好。”
李二牛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神色认真得不像在安慰人。
他笑了,笑了两秒,嘴角又落下来。
王雪梅站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跟老娘整这套,该走就走,该回就回。家里有我。”
李二牛刚要开口说谢谢,院门口传来马兰芳的声音:“二牛!二牛在不在?”
俩人出去一看,马兰芳提着个保温桶走进来,桶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桶,外面套着个布套子,她走得急,桶里的东西晃得当啷响。身后还跟着周桂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马姐,二婶,你们咋来了?”李二牛迎上去。
“咋了?不能来啊?”马兰芳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路上吃。姐没什么好东西,鸡蛋管够。”
李二牛揭开盖子一看,满满一桶煮鸡蛋,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他数了数,少说二十多个。
“马姐,这也太多了——”
“多啥?你们三个人,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三十多个小时呢,一人一天吃几个就没了。”马兰芳把盖子摁回去,“别跟姐客气,客气就是见外。”
周桂兰把手里的塑料袋也递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李二牛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是馒头,白面馒头,一个个圆滚滚的,面上撒着芝麻。
“二牛啊,”周桂兰说,声音有点哑,“你二婶也没什么好东西,馒头带上。出门在外,不能饿着。”
“二婶,够了,真的够了。”
“够了也带上。”周桂兰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小时候饿成那样,二婶心里一直记着,现在你长大了,日子好过了,但出门在外的谁知道外面啥情况?带上,别嫌多。”
李二牛拎着馒头和鸡蛋站在院子里,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啥。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保温桶和塑料袋拿去装箱。
林小婉从屋里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刚才大概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又哭了。
苏晚晴把东西塞进行李箱的空隙里,鸡蛋桶卡在中间,馒头袋子塞在边上,行李箱鼓得快盖不上了,她一屁股坐上去才把拉链拉上。
下午四五点钟,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院子里洒了一地黄澄澄的光。李二牛站在院门口,看着王雪梅走回办公室的背影,那女人步子大,走得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晚上,李二牛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夏天的晚上虫子叫得凶,蛐蛐蝈蝈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烦。他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院子角落那堆柴火看。柴火堆旁边堆着几个空花盆,是林小婉之前种花用的,花死了盆还扔在那。
小野猪趴在他脚边,圆滚滚的身子贴着地面,四条腿伸得老长,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它一直在哼哼,声音不大,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像是有啥话说不出来。
李二牛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毛有点扎手:“你在家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只有四个字,清清楚楚的:“早点回来。”
小野猪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黑溜溜的眼珠子映着院子里那盏灯的光。它又把脑袋搁回他鞋面上,鼻子拱了拱他的脚踝,哼哼声小了,像是答应了。
李二牛把鞋面上的倒刺挑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