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机场,李二牛像进了迷宫。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坐的都是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一晚上就到了。机场这种地方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真站到这穹顶底下,抬头一看全是钢架子和玻璃,阳光从头顶灌下来晃得人眼晕。他拎着行李箱不知道往哪走,苏晚晴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过来把他手里的箱子接过去一只,说了句“跟着我”。
林小婉跟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背包上,生怕他走丢了似的。
换登机牌的时候李二牛把护照递过去,手都在抖。柜台里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多了第一次出国的,笑了笑帮他把行李托运了,说了句“祝您旅途愉快”。李二牛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过安检的时候更惨,皮带摘了,外套脱了,兜里的钥匙忘了拿出来,警报响了好几回。安检员拿个扫描仪在他身上来回扫,他站那动都不敢动,两只手举着,跟投降似的。林小婉在后面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终于过了安检,三个人往登机口走。李二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上面全是英文,一个字不认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还是苏晚晴拿过去看了一眼:“C18,前面右转。”
登机的时候李二牛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一个个递登机牌走进那条通道里,他攥着自己的那张,纸都攥皱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空姐冲他微笑说了句“欢迎登机”,他点了个头,走进机舱一看,过道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走不了。
他们的座位在经济舱,李二牛靠窗。他侧着身子挤进去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研究安全带,扣了半天扣不上。林小婉从旁边探过身子来帮他扣,啪嗒一声扣上了,她拍了拍他手背:“好了。”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李二牛整个人绷着,两只手抓住扶手,骨节都发白了。滑行越来越快,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像要把耳朵震聋。机身猛地一抬,失重感上来,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往下坠,手抓得更紧了,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林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别怕。”
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阳光亮得刺眼。李二牛慢慢松开扶手,手心留了两个深深的印子。他看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面翻涌,像一大片棉花地,但比棉花白多了,干净得不真实。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入境卡,又掏出一支笔,低头在卡上填信息。填到一半想起啥,扭头问李二牛:“你妈在国外的住址知道吗?入境卡要填。”
李二牛摇头。
“那我先空着,到了再问。”苏晚晴继续填,写得很快,英文字母连在一起,看着挺顺溜。
李二牛看着她写,忽然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这个都不会。”
苏晚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会的,他们不会。”
她指了指舱外:“外面那些云,你叫得出名字,他们叫不出。你会种地,他们会吗?你会养猪,他们会吗?”
李二牛没说话,林小婉在旁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飞行了大概两三个小时,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不是真的天黑,是飞机追着太阳跑,追上了就一直是白天,永远落不下去似的。李二牛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云层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秋天晒的柿子。
林小婉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颤,没睡着。李二牛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手指一直勾着他的手指,时不时动一下。
“你紧张吗?”她忽然问。
“紧张。”
“怕啥?”
李二牛想了想,嗓子有点干:“怕认不出来。”
林小婉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母子连心,会认出来的。”
李二牛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嚼,没接。
又飞了几个小时,苏晚晴跟空姐要了三份饭,李二牛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米饭跟家里的不一样,菜里放了一种怪怪的香料,咽不下去。林小婉把自己那份里的面包给了他,他掰了一块塞嘴里嚼着,干的,咽的时候噎了一下。
十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落地的时候李二牛又紧张了,这次没抓扶手,抓的是林小婉的手。轮胎蹭上跑道那一瞬间机身震了一下,他的心也跟着震了一下。飞机滑行的时候他往窗外看,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跑道两边是枯黄色的草地,跟国内的机场没什么两样,但看哪都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不对。
下飞机的时候腿有点软,踩到廊桥地面的那一刻他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味道,可能是消毒水,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不是家乡的味道。
过边检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前面各种肤色的人都有,说的话一句听不懂。轮到他们的时候李二牛把护照递过去,边检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后面的林小婉和苏晚晴,盖了个戳,把护照递回来。
出了到达大厅,三个人推着行李车往外走。李二牛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牌子,白色的硬纸板,黑色马克笔写着“LI ERNIU”,大写字母,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举牌子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五官棱角分明,站姿笔直。苏晚晴走过去用英语说了一句,那女人眼睛一亮,伸出手来跟苏晚晴握了握,然后转向李二牛,说了句英文。
苏晚晴翻译:“她说,你们好,我是国际刑警艾米丽。”
艾米丽打量了李二牛几秒,又说了几句。苏晚晴边听边翻译:“她说接到通知就一直在等你们,车在外面,现在就带你们去医院。那个女人的情况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但还是要尽快确认身份。”
李二牛点点头,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话。
艾米丽走在前面带路,三个人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出了航站楼,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比国内冷多了,风刮在脸上有点扎。停车场很大,艾米丽走到一辆灰色越野车旁边,打开后备箱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李二牛一直看着窗外。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种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庄稼,远处有红顶的房子,矮矮的,凑在一起,像一个一个火柴盒。天很低,云压得很厚,灰白色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林小婉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苏晚晴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转回去继续跟艾米丽用英语交谈。两个人语速不快,苏晚晴偶尔问一句,艾米丽回答完了她点点头,在手机备忘录上记点东西。
李二牛听不懂她们在说啥,但苏晚晴的表情一直很平静,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紧张,这让他稍微踏实了一点。
车窗上沾了一只飞虫的尸体
